缩头湖大战
张荣退回水寨,林冲一行人迎上来。
“金军大船不足十艘,余下尽是小船。”张荣把令箭狠狠掼在沙盘上,木架震得沙盘里泥沙簌簌滚落,“大船笨重,入芦苇荡便是死物。小船灵便,可金人不识这湖滩,划不出多远就要搁浅。”
他目光扫过帐下诸人,声音沉得压得住帐外湖风。
“阮小五、阮小七、张顺、郑握、孟威,领水军驾小船诱敌。只许败,不许胜,把他们往浅滩引,引过来便是头功。”
阮小五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阮小七双手来回搓着,指节捏得咔咔响。
张顺立在原地,指尖攥紧了腰间铁锤的木柄。湖雾从帐缝钻进来,贴在他皮肤上,凉得刺骨。昔日梁山水寨,千船往来浪里,那股悍勇还刻在骨头里,只是今日心底沉沉,像坠了块浸水的石头。他不说话,只重重一点头。
“贾虎。”张荣看向那人,贾虎肩上旧伤还裹着布条。“你不便下水。带花荣、郭盛占住高处土岗。金兵一旦搁浅,弓弩压制,长枪手截杀登岸之敌。”
“得令。”贾虎抱拳。
“武松、鲁智深,你们守浅水区。等金兵踩进烂泥拔不动腿,便是你们的活。”
“得令!”
“林冲、扈三娘,率部守中军。何处告急,便往何处补。”
林冲微微颔首。扈三娘腰间日月双刀出鞘半寸又归鞘,站在他身侧,脊背绷得笔直,一言不发。
张荣一把拔起令箭,拍在案上。
“去吧。”
第一幕:火船奇袭,孤胆凿舰
完颜挞懒是从泰州北上,带领金军船队自西南压过来。
张荣立在寨门望楼,一动不动盯着天上云色,等日头向西斜,风势缓缓调转,吹向东北,才挥下信号旗。
十几条小船载满干柴,泼透火油。张顺带着一众水性最好的弟兄跳上船,船划出去,到了箭矢够不着的水面,众人点火,一团团烈火瞬间吞掉船篷。众人攥紧铁锤铁签,翻身跃入寒湖。
火船顺着风直冲金军阵列。烈焰舔舐船板,木爆声噼里啪啦。金人疯一样转舵避让,依旧有数艘战船被火裹住,火光映得湖面通红,哭喊声隔着水雾滚过来。
张顺在水下潜行,湖水冰得钻骨,搅动起来的泥水糊住口鼻。
他心想:要凿就凿官最大的船,就像以前他一直想凿高俅的船一样!
于是他在浑水里辨着大船巨大的阴影,一点点靠近完颜昌的主楼船。
到了船底,他双脚蹬住水下船板,抡起铁锤,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向船底厚木。
咚——咚——咚。
闷响顺着船体传到甲板。
船上金兵瞬间惊觉。密雨般的箭矢刺破水面,扎进湖水。几支箭穿透衣料,钉进张顺肩背,温热的血在水中丝丝散开。
他心声不好,不会栽在这里吧。
他绰号“浪里白条”,其实也有人称他“浪里白逃”。
是说他滑的像泥鳅,总是白白让他跑掉。
这次估计悬了。
甲板上传来绞机响动。链弩轰鸣,带倒刺的粗铁箭破空扎入水中,狠狠洞穿他大腿、腰腹。
张顺痛的呛了几口水,浮出水面后,喷出几口血水。
这时一股巨力猛地向上拖拽,硬生生把他扯出湖面。
湖水顺着他衣袍哗哗往下淌。金兵七手八脚,铁链缠上桅杆,将他悬空吊起。
血顺着身体往下滴,一滴滴砸进湖里。张顺抬眼,隔着漫天硝烟望向自家水寨,看得见阮氏兄弟船的轮廓。喉咙被血堵住,想喊,只能发出嗬嗬的闷响。
浪里白条,生于大水,如今悬在敌船桅杆上当靶子。
挣扎渐渐微弱,头颅重重垂落。
尸体悬在桅杆,随船身,在晚风里来回晃荡。
第二幕:全军暴怒,泥沼困敌
对岸水寨,人人都看见了桅杆上摇晃的那道身影。
阮小五、阮小七双眼瞬间血红,怒吼一声,就要驾船冲过去拼命。
“站住!”张荣一声暴喝,压过湖面喧嚣。
兄弟二人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胸膛剧烈起伏。满腔悲愤硬生生咽下,拨转船头。郑握、孟威跟在身后,船队佯装溃败,边打边退,一步步把金军往岸边浅滩引诱。
金军大小船只一头扎进来,船底陷进淤泥,动弹不得。军官逼着金军下去推船,无奈之下,金兵纷纷跳下水,铁甲坠着人,一脚踩下去,半条腿陷进烂泥。越挣,陷得越深,泥潭像活物一般死死缠住四肢。
湖水退潮了,岸边滩涂尽是软泥。
第三幕:登岸反击,血债血偿
张荣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岸上伏兵尽起。戴宗带着细作,踩着泥泞来回奔跑,一道道命令在阵中飞快传递。
贾虎被两名亲兵架在土坡高处,伤口被震动扯得剧痛,嗓音嘶哑撕裂:“花荣!郭盛!放箭!别叫一个金狗踏上岸!”
箭如雨下。金兵或立船上,或挣扎泥中,一个个中箭栽倒。
鲁智深踏入浅滩,禅杖抡开,陷在泥里躲不开的金兵,一杖下去便脑浆混着泥浆飞溅。武松提戒刀往来冲杀,刀光起落,血不断溅在他衣襟脸上。
郑握、孟威掉头杀回,和阮家兄弟水鬼队合围,把想要弃船逃窜的金兵,全部逼回泥潭。
泥水里,林冲撞向蒲察鹘拔鲁。
开战以来,他一直在盯着蒲察鹘拔鲁。
那人手中握着关胜那柄青龙偃月大刀,甚是显眼。
是此前济南知府刘豫害死关胜后,献给了完颜昌,完颜昌又送给了蒲察鹘拔鲁的。
看见那熟悉刀形,林冲胸中一股火气直撞头顶,丈八蛇矛骤然刺出。
蒲察鹘拔鲁悍猛,大刀横劈硬挡。
脚下烂泥不断打滑,两人缠斗之间一次次摔倒,满身糊满黑泥。大刀寒光几度擦过林冲咽喉甲缝,一刀劈在肩头,肩甲裂开,血立刻渗出来。蒲察鹘拔鲁倒地时,好几次也差点被林冲捅刺到。
林冲脚下一滑,身子踉跄,蒲察鹘拔鲁抓住机会大刀横扫,要将他腰斩。林冲就地侧滚,蛇矛贴地疾刺,逼得对方急跳闪避。
四十余合,两个人都喘得如同破风箱,力气快要耗尽。
蒲察鹘拔鲁拼尽残余气力,再度挥刀猛劈。林冲瞅准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一瞬,借着脚下泥潭里一块石头,一蹬,窜到蒲察鹘拔鲁侧面。
蒲察鹘拔鲁正要转身劈下去,脚下一滑,趔趄一下。
蛇矛尖已然死死抵住他咽喉皮肉。
蒲察鹘拔鲁手臂脱力。大刀“扑通”沉进浑浊泥水里。他闭上眼,不再抵抗。
另一边,扈三娘双刀翻飞,在乱军之中来回冲杀,周遭金兵接连倒地。杀得兴起,全然没有顾及身后。
一名金军长枪手矮着身子,借着芦苇丛掩护悄悄绕后。长枪蓄力猛刺,枪尖直指扈三娘后心,距离不过数尺。
扈三娘毫无察觉。
扈成惊觉到,吓得魂都要飞出来。
他赶紧自斜侧猛扑过来,来不及拔刀,整个人重重撞向那金兵。二人滚进没小腿肚的泥潭,长枪脱手。扈成死死把那金兵按进泥水里。
斜后方又一名金军冲来,金瓜锤高高抡起,风声呼啸。
砰!
实实砸在扈成后背。
扈成闷哼,向前扑倒,压在身下敌兵身上。大口鲜血涌出,混着泥浆淌进湖里。骨头仿佛尽数碎开。他拼尽全部余力,翻身,伸手一把推开扈三娘伸过来的胳膊。泥浆糊满脸,嘴角不停冒血沫,声音只有她听得见。
“三妹……快走……”
手掌骤然松开,顺着泥水向下滑,身体缓缓沉向湖底。
“哥——!!”
扈三娘一声悲鸣撕裂战场。巨大悲痛冲得她浑身发抖,却没有转头望向那片泥潭。她转过身,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日月双刀疯狂挥砍。金兵一个个倒在刀下,鲜血喷溅她的脸颊。
在其他义军配合下,杀光身边残存的金军。她托起扈成上身,搂在怀里放声哭泣。
周围义军见状扑上来,赶紧将他们分开,一齐带到高处安全地带。
第四幕:完颜昌的溃逃
完颜昌的楼船死死陷在淤泥,分毫挪不动。他站在船头,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将士,在泥潭里被成片斩杀。惨叫顺着湖面一阵阵飘上来。
“父帅!快走!”完颜忒里满身污泥鲜血,从搁浅小船跳上来。他和破辣叔一左一右架住完颜昌,使劲拖拽。
“我的兵马……我不走!”完颜昌嘶吼,挣扎不肯挪动。
“再不走,全都要死在这里!”完颜忒里几乎是咆哮,硬架着他往小船上跳。
土岗之上,张荣看见那面晃动的金军帅旗,手指指向那边:“截住!不能叫完颜挞懒逃了!”
阮小五、阮小七驾驶小船,带着水鬼队直扑过去。花荣弓弦响动,一名亲兵应声倒下,箭雨铺天盖地压向逃亡的一行人。
“破辣叔!带父帅走!我断后!”完颜忒里猛地把完颜昌推给破辣叔。
“贤侄!”破辣叔双目通红。
“走!”
完颜忒里挥舞长刀迎上冲来的阮小五。齐腰深泥沼之中,两人死战。鱼叉刺穿他大腿,他的刀也劈进阮小五肩头血肉。阮小七潜到水下,双手扣住他脚踝猛拽,将他狠狠掀翻在泥里。
完颜忒里挣扎爬起,浑身糊满泥浆血水,依旧挥刀死斗。
阮小五、阮小七同时扑上,一叉一刀,将他按进泥潭。泥浆疯狂往他口鼻里面灌,他拼命抬眼,最后望见的,是小船上的父亲焦灼的身影。而后头颅被按进泥,再没动静。
追兵越来越近。小船上人太多,划不快,破辣叔心一横自己跃下水。身边卫兵迟疑片刻,也跟着跳下水断后。
“快划!”破辣叔冲船上嘶吼。船上金兵听后,拼尽全力向南划桨。
船刚离开岸边,鲁智深的禅杖已经劈至。破辣叔侧身险险躲开,回手一刀砍在鲁智深胳膊铠甲上,震得鲁智深向后踉跄一步。武松紧跟着冲来,戒刀劈落,砍伤他持械手臂。钢刀脱手,坠入泥中。
破辣叔不退,横身挡在小船离去的方向。
“走!快走!”
阮小五破水而出,鱼叉狠狠捅进他小腹。破辣叔跪倒泥潭,双手死死攥住叉杆,用尽全身力气抵住,不让对方往前追。
花荣一箭飞来,穿透他后心。
破辣叔向前栽倒,面孔埋进泥水,手依旧死死握着那根鱼叉。
小船之上,完颜昌缓缓回头。
儿子消失在泥潭,弟弟扑倒在岸边。风卷着血腥味扑到他脸上。他张着嘴,发不出响亮哭声,只有呜咽从喉咙滚出来。眼泪混泥水顺着面颊往下流,十指死死抠住船舷木边。
片刻,他合上双眼。
“划。快划。”声音沙哑干涩。
第五幕:一战定乾坤
缩头湖的水,被血浸成暗红。
此役金军五千余人殒命泥潭湖水,蒲察鹘拔鲁被生擒。完颜昌领万余兵而来,逃归楚州者,不足三千。
弟兄们拼死冲进战场抢回张顺遗体。阮小五、阮小七抱着冰冷的躯体,跪在船板上放声大哭。
高地之上,扈三娘抱着扈成冰冷的身体,眼泪已经流干,眼神空空,满身血泥,一动不动。
战后暮色垂落。张荣、贾虎、郑握、孟威并肩立在湖岸。
张顺的尸身静静摆在一叶小舟;不远高地上,扈三娘怀抱着兄长,孤零零立在晚风里。
四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芦苇被风扫过,沙沙响,湖水一下下拍打着滩涂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