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三年,1133年,秋。临安城。
秋光分作南北两重模样。
福国长公主府里,梧桐落叶铺了满庭,雕亭内陈设雅致,鲜果香茶依次列在案上。久已深居简出的柔福帝姬,今日大开宴席,专门邀请滞留临安的一众巾帼红颜。
自建炎四年自北国归来,转眼已是三载。世人都以为她在靖康之祸中受尽磨难,创伤难愈,故而常年闭门,极少会客。朝野上下无不怜惜体谅,连高宗赵构也不曾强令她应酬朝事。
谁也不曾料到,这个秋日,她主动设下此宴。众人皆揣测,帝姬大抵是终于抚平了心底伤痛,决意走出幽居的府邸,学着为皇兄分忧,结交、安抚天下的巾帼人才。
驸马高世荣侍立一侧,恭谨寡言,不插一言,只静静照料府中杂务。
座上宾客各有来历:护国夫人梁红玉、振威夫人扈三娘,还有以岳家军家属身份前来的王星月;余下还有阵亡将士遗孀、随军女勇,一众乱世女子齐聚一堂。李清照并未到场,绍兴二年她刚打完状告张汝舟的官司,余波未平,一堆文书、财物纠纷缠身,无心赴这场公主府的宴会。
席间笑语温软,无人主动提起北地旧事。
一位将领遗孀端起茶盏,轻声叹道:“殿下肯召我等前来,已是体恤。”
假柔福浅浅一笑,语气温柔:“乱世之中,女子多有负重。今日只当小聚,诸位不必拘束。”
梁红玉指尖轻轻摩挲腰间佩剑穗子,没有长篇大论,只淡淡一语:“承蒙殿下相邀。军中眷属,所求不过安稳二字。”
“如今比之前些年,应该多少安稳一些了吧?”假柔福帝姬问,又似自问一般。
“回殿下,相比最初那几年,自然是安稳了一些。”扈三娘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略一颔首,“世事艰难,能有一处可坐下来闲谈,已是难得。”
“我久处深宫,不能为天下尽绵薄之力。但心中也时常记挂苍生,想到人生多艰,很多时候还会偷偷流泪。”假柔福帝姬语气带着几分惆怅。
王星月坐姿拘谨,双手安放在膝头,轻声应了一句:“多谢殿下记挂我辈。生在这个四处战乱的世道,众人都是努力活着。”
旁边一名阵亡将士家属开口:“能得殿下召见,我等就已经很是感激了。我那口子没白死,还有人记着。”
众人闻言,席上气氛微微沉下,添了几分哀戚。
假柔福身着素锦宫装,仪态端宁,安坐主位。她言语温和,只谈当下民生、女子持家守业之事,并不触碰北地往事。一言一行,得体雍容。座间女宾大多心怀敬重。
所有人都相信,眼前这位,便是历经浩劫归来的大宋帝姬。
无人知晓,这满堂称颂、一身皇室荣光,本就是一场裹着锦绣的骗局。
千里之外,金国上京,浣衣院。
同一日,北风裹挟碎雪,呼啸刮过低矮残破的土墙。
赵多富,真正的柔福帝姬,站在近乎结冰的冷水池中,木槌沉沉起落,一下下捶打厚重粗衣。
早在绍兴元年,她便听闻了那桩奇事。有被俘南人辗转传来消息:临安那边,竟冒出一个女子,自称柔福帝姬,宫中旧日太监宫女都认下了她,连当今官家赵构亲自册封,赐公主封号,还嫁了驸马高世荣,锦衣玉食,日子过得风光快活。
听闻这话的那一刻,赵多富僵在冰水之中,木槌悬在半空。
脑海里立刻浮起常小茗的模样。那是她昔日在汴京宫里的贴身丫鬟,人极聪慧,记性绝佳,诸位皇子公主的生辰、好恶、习惯,她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往日在宫内,常小茗总爱偷偷拿她的首饰把玩,悄悄取公主的衣裙在自己身上比划。她曾撞见过好几回,厉声呵斥:“你一个丫鬟,不知规矩?那是你能攀比、能穿戴的吗?”
只是她性情宽厚,虽有责骂,却不曾施以重罚。
此刻一想,除了常小茗,还能是谁?
竟是她,冒名顶替,占据了自己的身份,享受本该属于她的尊荣。
一股荒诞感猛地涌上心头,压过了冰水带来的寒意。她困在北国炼狱,为奴受辱,日夜煎熬;昔日身边的丫鬟,摇身一变,成了大宋的长公主,安居江南华堂,受人追捧。
这份震惊与愤懑,在两年时光里,慢慢被无尽苦役消磨殆尽。
这浣衣院,对外只说是罚罪女子劳作洗衣之处,实则是金人贵族挑选宋室罪女、肆意折辱之地。白日里有永无休止的苦役,入夜之后,被俘的宋室女子,便要听凭金国贵族随意传唤。
每日晨起,她们被赶到院中列队站立。金人监工手持鞭子,从她们面前一一走过,目光落在谁身上,谁便被拽出队列。墙外是何境遇,无人敢问,无人敢细思。有时一件又脏又臭的粗布衣衫被劈面扔来,酸腐刺鼻,她却连躲闪都不敢——稍有违抗,便是一顿鞭挞。
风雪扑面,冻得她眉眼发僵。
她忽然自嘲地轻轻呢喃,声音细得被北风吞去大半:
“多福、多福……世人皆道我名多福。
我这一生,昔日在汴京享尽荣华富贵,自靖康蒙难之后,便只剩下遭罪。哪还有半分福?”
一语落尽,满心悲凉。
她站在冰水之中,忽然想起从前在汴京宫里。
那些宫女,常小茗她们,站在她面前回话时,也是这般老老实实,低眉顺眼。可她们身上穿的是干净的衣裳,发间别的是整齐的钗环,脸上没有淤青,嘴角没有干裂的血痕。那时的她,居于深宫,锦衣玉食,万种荣华在身,何曾料想到日后会落到这般境地。她那时觉得,宫女们已经很苦了,天不亮就要起来当差,挨了骂也只能忍着。
如今才知道,那算什么委屈。
她连一件干净的衣裳都没有了。
数年日复一日的摧残,早已磨去她身为大宋帝姬的所有骄傲。浓烈的悲恸、刻骨的怨愤,尽数被苦寒苦役蚕食殆尽。躯体早已麻木,寻常风雪折辱再也掀不起剧烈哀恸,只剩下机械重复的抬手、捶衣、漂洗。
只是偶尔一瞬,或是冰水浸透旧伤,或是远处金人醉酒笑骂随风传来,细碎微弱的悲苦仍会从心底缝隙漫出。
眼泪无声滚落,砸进池水里,转瞬消融。
她不擦,也不必擦。
无人相看,无人怜惜。哭过之后,木槌依旧起落,一下,又一下。风雪落满枯槁鬓发,她垂首立在寒水中,像一尊被乱世遗忘、日日受苦的残像。
临安公主府。
侍女上前,为席上众人添上新酒。
假柔福缓缓举杯,目光扫过座间女宾,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与从容。方才几人言语克制、心性良善,她一一默默记在心里。她要借着这一场场交游,培植人脉,经营名望,在南宋的朝堂世族之中稳稳扎下根基。
酒盏举至唇边,她忽然顿了一瞬。
杯中酒液映着檐下灯火,碎金般晃动。恍惚间,她想起许多年前汴京旧宫里的一个秋夜,自己也曾这样举过杯——那时手里捧的是一只青瓷盏,里头盛的是温好的桂花酿,她偷尝了一口,被烫了舌尖,慌忙放下。
那盏属于帝姬的桂花酿她未能喝到。
然而此刻她垂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意温婉。
北国浣衣院。
寒风吹过破败屋舍,池水泛着刺骨冷光。赵多富依旧在用冷水洗衣,任由冰寒浸骨,木槌沉沉起落,无休无止。
同是一日,两处天地。
江南秋深,华堂宴暖,笑语融融,窃取人生者安稳从容。
北地霜寒,残院冰水,苦役无尽,曾享荣华的真帝姬,在无人知晓的炼狱里,一寸寸耗着性命、熬着余生。
骗局锦绣铺南渡,血泪沉埋北塞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