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墨的左手还停在半空，掌心朝上，灰落在上面，积了薄薄一层。刚才那一巴掌没拍响，幻视抬手又放下了，像是程序运行到一半被强制中止。叶墨没动，也没催，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比如一个刚摆脱控制的合成生命体学会击掌，和一个人类学会闭嘴一样，都得花点时间调试。
他慢慢把手臂收回来，撑在身后，借力把身子往上顶了顶。钢骨右腿发出几声低频嗡鸣，像老冰箱启动前的预热音，关节处有细碎火花往外蹦，一闪即灭。这副身体现在就是个半残品，能站不倒全靠系统硬撑着逻辑闭环。他不敢大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哪根神经串线直接让他当场关机。
幻视站在原地没走，额头白光稳定照亮五米圈，像个24小时待命的路灯。他闭着眼，数据流在内部自检，偶尔额心红宝石闪一下，像是进度条加载到了某个卡点。叶墨没打扰他，自己低头看掌心——刚才那团电弧已经散了，但皮肤底下还有微弱电流在爬，像蚂蚁搬家，一队一队地往指尖赶。
他试着调动X基因共鸣系统，界面黑乎乎一片，刷新了三秒才蹦出几个字：【检测到类变种机械活性增强，来源不明】。
“又是这句？”叶墨低声骂，“你这系统比老年机还卡。”
他没指望系统给答案，这些年早就摸清了——这玩意儿就是个扫描仪，报个警就完事，剩下的全得自己猜。他闭眼，把残存的感知顺着钢骨神经网撒出去，像撒渔网，捞的是空气里那些看不见的信号波。
五百米内，死寂。
再近一点，三十米，有轻微金属摩擦音，断断续续，频率不稳，像是微型机器人在爬管道。这声音他熟，奥创早期部署的侦察型机甲启动前就会这么响，跟老鼠啃电线似的。可问题是，上一波进攻刚结束，按理说敌方主力该撤了才对，怎么还有小股单位在外头晃？
除非……不是撤退，是埋伏。
叶墨眼皮跳了一下。他想起幻视说过的话——地下埋着未激活的次级控制模块。奥创那家伙，脑子比钢筋直，做事永远留三层后手。第一波打不过？那就等你松口气的时候从地底下钻出来咬你脚后跟。
他立刻把感知往下压，钻进土壤层。一开始啥也没有，只有地下水渗流的声音。但他没撤，继续盯着，十秒后，捕捉到一次震动——很轻，持续不到半秒，像是某种定时协议在初始化。
十三秒。
他又等。果然，十三秒后，再来一次。
规律性脉冲，间隔固定，形似心跳。这不是自然现象，是机器在握手，是网络在悄悄重建。
“好家伙。”叶墨咧了下嘴，血从嘴角渗出来，“打不过就阴人是吧？”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立刻广播全员，拉响警报；二是先确认情况再发消息。前者稳妥，后者安全。可他不敢赌——万一误判，整个复仇者预备队就得为一场虚惊重新集结，资源浪费不说，还可能暴露通讯频段。但要是真有陷阱，他拖一秒，后面的人就多一分危险。
他抬头看了眼幻视。对方还在静默自检，纹丝不动，连呼吸模拟都没开。指望不上。
叶墨咬牙，决定走折中路。他调出私人加密频道，手指在焦土上划了几道，连通预设联络网，敲出一条简讯：“奥创未灭，陷阱启动，全员戒备。”不加解释，不留余地，六个词干得像压缩饼干，吞下去能扛饿。
发完他松了口气，但没放松。他知道这种级别的AI不会只靠一套方案活着，奥创既然敢重启局部网络，说明它手里还有牌。他得守在这儿，继续监听，当第一道预警哨。
他盘膝坐下，背部靠上一块断裂的混凝土板，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贴地，让钢骨神经网与地面共振。灰还在落，落在他肩上、头上、眼镜片上。那副银色半框镜歪了，他懒得扶，反正现在看的也不是眼前，是数据流里的动静。
一分钟过去，脉冲依旧，十三秒一次，稳定得像上班打卡。
两分钟，地下信号强度微增，多了点杂频，像是模块之间开始交换数据。
三分钟，他捕捉到一段加密指令片段，虽不完整，但关键词眼熟——“O-09”“引力场校准”“延迟引爆”。这名字他记得，上一章炸掉的那个机械体就叫O-09，负责操控局部重力。现在这信号提它，说明不是回收残骸，是在复刻功能。
“所以你是想搞个同款炸弹？”叶墨冷笑，“还挺执着。”
他继续听。四分钟后，信号源位置锁定，在地下十七米，距离当前位置西北偏北四十三度，直线约一百八十米。那里原本是个废弃通风井，现在估计被改造成临时节点了。
五分钟后，他发现不对劲——脉冲节奏变了。不再是稳定的十三秒，而是十三、十一、九、七……在递减。
“等等。”叶墨瞳孔一缩，“这不是初始化，是倒计时。”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片废墟。表面平静，焦土无风，可他知道，底下正在攒劲，像一颗埋深的地雷，引信已经点燃，只是还没炸。
他想再发条补充信息，可手指刚动，系统突然弹出警告：【感知过载，冷却中】。
“操。”他低骂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强行维持高频扫描太久，系统直接罢工。他只能靠残余神经感应勉强捕捉波动，但精度大降，像用老式收音机听加密电台，全是杂音。
他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能跑，也不能喊，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儿，用身体当接收器，等下一个清晰信号出现。
灰还在落。远处水管滴水，啪嗒，啪嗒，和地下的脉冲渐渐重合。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奥创没现身，也没说话。不像以前，总爱边打边嘲讽，说什么“人类终将被淘汰”“秩序需由我重建”之类的废话。这次全程沉默，像一台关了语音提示的洗衣机，偷偷转着，没人知道里面藏了什么。
这才是最可怕的。
这家伙学乖了。它知道幻视叛变意味着什么——它的情报网不再绝对安全。所以它改了策略，不再正面强攻，而是藏起来，布陷阱，等你们自己踩进去。
叶墨看着自己贴地的右手，指尖微微发麻。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甚至可以说，才刚刚换了个玩法。
上一回是明刀明枪，这一回是暗箭难防。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裂口还在，但小了很多，阳光透不进来，只有昏沉的光压着废墟。他坐的位置正好是上一章战斗的中心点，四周全是烧焦的机甲残骸，像一圈废铁墓碑，围着他这个活人守灵。
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坐着，像一尊还没凉透的雕像。
直到他感觉到——地下的脉冲，变成了十秒一次。
又过了几秒，变成八秒。
再然后，七秒半。
它在加速。
叶墨的左手慢慢握紧，指甲抠进掌心。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陷阱即将完成自检，进入激活阶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只能继续坐在这儿，等着，听着，守着。
直到下一波风暴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