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猛地一震，星图拉成彩色光带，跃迁正式开启。主控舱的灯光由红转绿，警报解除，但没人立刻说话。刚才那场战斗像块烧红的铁，还卡在每个人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叶墨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装裤上的破洞。他能感觉到肋骨处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轻轻敲。眼镜片上的裂痕还在，透过它看东西，右眼的世界总带着一条歪斜的线。
“你这眼镜，”星爵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再戴下去，迟早一只眼看天，一只眼看地。”
叶墨没动，只抬了下眼皮：“还能用。”
“不是能不能用的问题，”火箭从维修面板后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扳手，“是你要是哪天撞墙了，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可不负责背你去医院。”
“医院？”星爵嗤笑一声，“宇宙里哪有专门治近视的外星人？顶多给你安个机械眼，然后天天放《银河护卫队：拯救视力》纪录片。”
格鲁特轻轻晃了晃枝干，发出低沉的声音：“我们……不需要医院。”
卡魔拉站在战术屏前，手指滑过雷达界面，确认异常信号已彻底消失，才缓缓关掉警报模式。她转身走过来，递了一瓶水给叶墨：“喝点。你失血不少。”
叶墨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冷不热，像是提前调好的。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不只是因为出汗，更像是打了很久的仗，终于能喘口气，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
“你那卫衣袖子，”火箭又来了，“真不缝？我看你再打一架，袖子先被打没了。”
“你要真闲得慌，”叶墨把空瓶放在控制台边缘，“不如去检查引擎，别让船半路散架。”
“嘿，我可是修好了推进器！”火箭跳起来，“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克里战舰的废墟里啃金属渣！”
“说得对。”星爵点头，“要不是火箭，咱们现在都成太空垃圾了。不过——”他话锋一转，“要不是叶墨一个人穿墙、拦人、撑护盾、放火墙，咱们连被炸成垃圾的机会都没有。”
叶墨刚想开口，习惯性地说“系统提示音让我这么做的”，星爵直接打断：“别扯那个不存在的系统了。那一拳是你自己挥的，那一道火是你自己喷的，十七分钟没支援，是你自己扛下来的。”
舱内安静了一瞬。
叶墨没说话。他确实习惯了把功劳推给“系统”，反正谁也看不见，谁也验证不了。可现在听星爵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心里那层壳像是被撬了一下。
“格鲁特。”他忽然转向角落里的植物人。
格鲁特抬起头，枝叶微动。
“你当时在裂缝边感知结构稳定，我就知道，只要你说‘安全’，那就真是安全。”叶墨顿了顿，模仿起他的语调，“‘我们……安全。’”
格鲁特愣了一下，随即整棵身子都晃了起来，枝条欢快地摆动，嘴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笑声。星爵跟着笑出声，火箭翻了个白眼，却也没阻止。
“卡魔拉。”叶墨又看向她。
她正低头喝水，闻言抬眼。
“你看到我把宝石放进封存装置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卡魔拉放下水瓶，声音很轻：“那一刻，你不像战士，更像守护者。”
叶墨怔住。
他没想过会从卡魔拉嘴里听到这种话。这个女人平时话少得像省电模式，一开口就是战术分析或风险预警，几乎从不评价人。可这句话，偏偏戳中了什么。
他确实不想当战士。他只想活下来，顺便不让别人死得太难看。可当他说出“三人共管”、亲手锁进保险库时，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任务，也不是系统提示，而是——这东西太危险，不能让它再毁掉谁的家。
“你当时……”他低声说，“没笑我矫情？”
“没有。”卡魔拉摇头，“因为你没给自己留后路。这才是最狠的决定。”
火箭啧了一声：“你们俩能不能别搞得跟告别遗言似的？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你躲远点。”星爵笑着扔过去一个能量棒，“吃点东西，别等会儿饿得哭爹喊娘。”
火箭接住，瞥了一眼包装：“加热了吗？”
“你自己不会按按钮？”
“我是武器专家，不是厨房助手！”
“那你找别人加热啊。”星爵摊手，“总不能指望叶墨一边疗伤一边给你做饭吧？他又不是保姆。”
“他救过我。”格鲁特突然说，声音比平时清晰，“他……把我从井里捞上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执行联合任务，格鲁特追敌时掉进废弃通风井，深不见底。其他人还在犹豫要不要冒险救援，叶墨已经脱了外套，顺着断梯往下爬。最后是他背着格鲁特爬回来的，肩膀被尖锐金属划出三道血口，全程没叫一声。
“你还记得？”叶墨有点意外。
格鲁特点点头：“我记得所有人的好。”
火箭沉默了几秒，突然说：“你没扔下我们任何一个。连我骂你，你也照救不误。”
他抬头，目光难得认真：“算你够种。”
叶墨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们也不赖。”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星爵从储物柜里翻出几份加热罐头，咔嚓按下启动键。不一会儿，食物的香气在舱内弥漫开来。火箭一边抱怨“这玩意儿热量超标”，一边吃得飞快；格鲁特用枝条夹着吃，动作笨拙却专注；卡魔拉坐在角落，小口小口地喝着营养液；星爵翘着脚，哼起了那首老歌。
叶墨低头吃饭，热气熏得镜片起雾。他没擦，就这么听着旋律一点点填满空间。
《Come and Get Your Love》。
一样的调子，一样的节奏，可这一次，不再是从破损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杂音，而是完整、清晰，带着一点旧时代的粗糙感，却让人安心。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跟着节奏，一下，又一下。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星爵听见了，冲他眨眨眼：“哟，叶子，你也会打拍子了？”
“闭嘴。”叶墨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停。
火箭嚼着嘴里的东西，含糊道：“以前他吃饭都盯着雷达屏，现在居然能听歌了——进步不小。”
“人总得变。”卡魔拉轻声说。
“是啊。”星爵靠回椅背，“以前我一个人偷飞船，现在一群疯子跟我混。你说这宇宙奇不奇怪？”
“奇怪。”叶墨终于把最后一口吃完，把空盒捏扁扔进回收口，“但我现在觉得，有个队伍也不错。”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话不该是从他嘴里出来的。他一直是那个“独行侠”，穿越以来，信奉的都是“别深交，别拖累，活着就行”。可现在，他居然主动说了“不错”。
格鲁特听见了，枝条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像是在回应。
舱内又静了下来，但不再是战斗后的紧绷，而是一种疲惫后的松弛。星图在前方缓缓流动，曲速飞行让星空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海。主控舱的灯调到了最低档，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像是镀了层柔光。
叶墨重新戴上眼镜，裂痕依旧，但他没再在意。他望着窗外，那些拉长的星光像是一条条通往未知的路。
他忽然想起，在地球时，他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熬夜赶论文。那时候觉得，只要不麻烦别人，就是最好的生存方式。
可现在，他身边坐着一个骂骂咧咧的浣熊，一个爱唱歌的星爵，一棵会记恩情的树，还有一个寡言却可靠的女刺客。
他们吵，他们闹，他们互损，但他们也在同一个战场上，背靠着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电流残留的麻感，那是握过力量宝石的痕迹。可此刻，他更在意的是右手边那个空座位——星爵刚才起身去拿罐头时坐过的地方，现在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
直到格鲁特再次哼起歌，这一次，叶墨没有只是听着，而是微微张了下嘴，无声地跟了一句歌词。
没人发现。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但这一刻，他不再是“穿越者叶墨”，也不是“X先生”，更不是那个总想甩锅给系统的家伙。
他就是叶墨。
是这支疯癫却可靠的队伍里，其中一个。
飞船平稳航行在曲速通道中，雷达屏一片安静，航线稳定，能源充足。
叶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彻底放松，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窗外，星光如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