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彧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一种很稀松平常的语气说。
“在所有的戍边之军中,其实都流传着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当粮草短缺军需困难的时候,可以由戍边将领自己想办酌情解决。”
“比如说?”
“比如说在秋风起牛羊肥之际,到对面去跟他们借点回来帮着放一放,这就叫放牛。”
高彧转过头,看着面前这孩子一脸若有所思的受教模样,他表示比较满意。
“古语有云,慈不掌兵。
如果道德底线太高的话,其实有时候对于领兵之人来说是个挺麻烦的事情。毕竟战场上任何一个决定都决定着许多人的生死,掌兵之人绝不可以有太多的妇人之仁。
我在这里说妇人之仁这四个字,并不是要刻意贬低女子生就来的那份柔软良善心肠。我只是在用一个沙场老兵的身份教导后来者,告诉你该怎么直面战场,怎么当好一个将领。
要记住战场上没有人,全都是鬼。
倒霉被砍死的就是死鬼,侥幸存活下来的就是活鬼。
大家都一样,没有谁不同。”
如果你不能先把作为女子的那份心软善良给剥离出去,那么你永远都只能是江家少主,而不是镇北军之主。
这个道理,不知道你明不明白?
最后这段话并没有明说,但是在停顿五息之后他叹了口气,声音又压低一些。
“两军对垒,有时候拼的不仅仅是兵力,还有粮草军需的补给。
今年春上那会儿他们来我们这边劫掠过粮食,如今秋风已起他们那边牛羊已肥,所以现在轮到我们过去借点牛回来放了。
有借有还,这很合情合理吧?”
至于合不合法,那不重要。
江扶玉若有所思。
“高叔,我觉得你没把话说完吧?”
这孩子成长的挺快,都已经会往深处看问题了?
高彧有一点惊讶,当然更多的是满意,所以他直接和盘托出。
“还有一个原因是北元人又不老实了,前几天有北元军队劫掠了我大景路过的商队,虽然他们做了伪装但是骗不过我们这边的眼睛。
都说兵匪一家,这道理不假。但是我们多少要比他们讲究一点,咱不冲商队和平民下手,要抢就直接抢他们的军需。
反正有不成文的规矩么,谁困难谁想办法上,各凭本事吃饭。”
“所以现在轮到我们军需困难了?”
“对,如果不出意外,不久的将来也许处境会更加困难。所以我们才要早做准备,这叫有备无患。”
这回答模棱两可,但是江扶玉却觉得自己大概听懂了。
“哦。”
她放心的点点头。
既然高将军敢回答的这么笃定,那肯定也是接过我爹给的啥准信儿了,所以不用再问这事儿我爹知不知道。
不知道有时候不只是不知道,或者还可以代表为一种默许。
这是徐束说过的道理,江扶玉觉得用在此时此刻的话,似乎很合适。
在脑子里把思路给捋明白以后,瞬间天宽地广,她双眼放光兴致高昂。
“高叔你不用特意跟我解释这么多,虽然你说的有些话不太好搞的懂,可我打小就不是什么好人。
孩子从小到大缺过的德,超出你想象。
瞧好吧高叔,我这就带人去给你借点牛羊回来!”
话落从兜里把准备好的布巾摸出来往脸上系好,扭回头看了一下,身后所有人也都已经系好布巾,只露出一双双激动放光的眼睛。
她满意的转回脑袋,右手挽缰左手持抢,往身后振臂一呼。
“小的们,跟我冲!”
来自老大的召唤力,一呼众应。
“冲啊!”
“冲!”
马蹄声阵阵,一片激情澎湃热血沸腾的声音响应的是那样热烈。年轻将士们都渴望建立功勋,所以他们跟随在勇猛的头狼后面冲锋陷阵无所畏惧。
伪装成匪盗的年轻人们如初初下山的饿狼一样,高举武器嗷嗷欢呼着冲山坡下那一片北元兵们冲杀过去。二话不说见人就砍,不愧脸大的敢自称为虎狼之师,确实个个都凶猛的一批。
“将军,真不用我等下去帮忙掠阵?头一回出战就是如此短兵相接的对阵,江小六那小丫头万一压不住阵可怎么办?”
曲行风站在山坡上望着下面已经打成一片的热闹场面,虽然话说的满是关怀,可那张儒雅随和的脸上却显然没有半点忧心之色。
高彧还没回答用不用帮忙呢,边上观战的大老刘就先接了一句话茬子。
“老曲,你到底是担心江小六,还是担心你家曲阳啊?”
“都担心,有何不可?”
“那你这担心纯属多余,想当初咱们像他们这么大岁数的时候,不早都跟在元帅身后杀进杀出多少回了么?再说了有咱们在边上盯着呢,不可能让他们出事的,把心放宽一点吧。”
“你儿子不在下面,你当然心放得宽了。”
开口回怼的不是曲行风,是孙超。
即使他那好大儿都快把他给坑死了,可他这当人亲爹的还依旧是提心吊胆跟了过来,生怕一个错眼的功夫就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不会聊天的家伙一张嘴,就把刘奔给气的不轻,他斜眼看过去开始阴阳怪气嘲讽脸。
“哼,你儿子厉害你儿子了不起,行了吧?
我儿子虽然不中用,可好歹他不给我这当爹的挖坑活埋啊?
该说不说老孙你挺抗揍哇,五十军棍的伤势对你来说都不算个啥,是不是有人放水了?要不然下回你儿子再挖坑埋你的话,那五十军棍就由我大老刘来帮你打如何?”
这两人积怨已深,打年轻时候起就不咋对付。尤其是在刘奔的儿子败于孙超的儿子手下才被退出了虎啸营之后,刘奔就更看孙超哪里都不顺眼。
“都闭嘴,再吵军法伺候!”
高彧连看都懒得看手底下这些人,他那眼珠子一点都不敢错开就那么直勾勾紧盯下方战况,随时准备着飞奔下去营救孩子。
他把孩子弄出来真刀真枪与人对阵操练是一回事,可如果真把人操练没了,那就不是事而是老寿星上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