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扶玉也很懂规矩的收回大刀。
贺显摸了一下脖子上那伤处,眼珠子微垂掩去笑意,再抬起眼睛的时候就露出了个轻蔑逗弄之色。
“打赢我一个跛子算什么大能耐不成?就这还把你给得意上了?”
“对啊,我这人肤浅。”
轻轻点点脑袋,小尖牙又呲出来了。
“我打赢的可不是一个普通的跛子,我打赢的可是当初赫赫有名的儒将贺大将军啊,这还不值得我骄傲吗?”
该说不说,这孩子想哄人的时候嘴巴那叫一个真甜,贺显失笑。
江扶玉就打蛇随棍上。
“贺叔你别光笑不说话,这局我赢了没有?”
“赢了,可也算是没赢。”
贺显抬起拿鞭子的那只手,指了指对面还陷在包围圈里的那几个人。虽说彼此已经收手,可他们还是被围而不放。
“小六,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你们想赖账,想出尔反尔。”
扭头看见自个儿的护卫们还陷在困局之内,江扶玉也立刻翻脸不认叔,把大刀片子重新架回她贺叔的脖子上。
“你敢耍诈,我就敢弄死你!”
“不错,很有魄力。”
贺显很淡定的夸了一句,然后又现场教学。
“下回要记得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别那么死守规矩。
要知道两军对战之时,诈降之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没有十成的把握,就绝不可掉以轻心。事实上枕戈待旦,才是我等戍边之人的常态。
毕竟为将帅者掌兵,长得不仅是权还有命。每一件事情每一个决定都必须得再三斟酌反复衡量,不可随随便便轻信于人。”
说完挥动右手,在空中连着甩了三声响鞭,这才是此战真正的收兵之音。那些蒙着脸的将士们立刻退去,就像他们冲出来围攻的时候一样迅速。
这就叫军令如山,令行禁止?
江扶玉用眼睛看着,用耳朵听着,用脑子思考着。
前川领着手下们三步并两步匆匆忙忙窜过来,确定主子没有大碍之后,几个护卫随意抹了把脸上的血迹便拎着大刀退到一边站好。
贺显看了看他们,又说。
“你自己确实勇猛不假,你手底下这几个护卫也还算可圈可点,论单打独斗的话已然算得上是一把利刃。
但是江小六,在战场上的打法跟你平时的打法不一样,仅凭一腔孤勇是远远不够的。
战场上讲究以阵压阵,要会用兵,要会破阵,要会因时因地因人制宜,必要时更要狠的下心肠敢于背逆天恶名。
正所谓,慈不掌兵。
江小六,你准备好了吗?”
这些话说出来的声音明明并没有很重,但是却一个字一个字非常清晰的烙进了江扶玉的耳中。
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茫然,也有一丝不确定。
“我爹,当年也是这样训练的吗?”
“不是。”
贺显摇了摇头,语气慎重。
“你爹没有你命好,他没摊上个护短会心疼孩子的父亲。听说他年少之时是被扔回江氏宗族操练的,在深山老林里当了半年多的茹毛饮血之辈。”
嘶~!
那我爹可真惨。
江扶玉挑了下眉毛,收回武器端正神色,抱拳行了一记军礼。
“早已经准备好了。
我是我爹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你们都说虎父无犬女,那么舍我其谁?景宁侯府的荣耀,以后自然也该由我接手再铸辉煌。
至于慈不掌兵这件事情你完全不用担心,我浑身上下最像我爹的一点就是,我打小就不是啥好人!”
最后这句话她说的分外得意,也不知道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像爹才那么得意,还是因为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人她才那么得意。
贺显这次真的笑了起来,很满意的那种。
“世上之人很难用好与坏来武断区分,反正只要在家国大义面前能守住良知,那么也就能勉强算是个人了,性情好与不好的真没那么重要。
毕竟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行,这局算你赢了!”
“承让承让,桀桀桀桀。”
明明高兴的不行,还非要在嘴上说点场面话。光听她那嚣张独特的笑声就知道,孩子现在心里美的很。
不过没关系,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贺叔,你几个意思?”
喜滋滋的被领着往前走,本以为是闯关成功被贺大将军领进最强营开始特训,谁知道却被贺跛子一路引进了山林最肥营。
看着那一大片臭哄哄的猪圈,孩子发出了被辜负信任的无能狂怒。
“我是打赢了不是打输了,你脑子也不正常了么?贺叔,是不是弄错啥了?”
“放心,没弄错。”
贺显单手背在身后,笑脸宽和如蔼。
“你初来乍到,暂时还没有摸清楚虎啸营里的规矩。在这里,打输了的被扔去各个营房操练,只有打赢了的才有资格休息。”
“等一下,你先等一下!”
江扶玉伸出爪子指着那一片黑不溜秋的猪头,瞪着圆圆的大眼睛来回喘了几口气,问。
“你是说你们管来喂猪叫休息?”
“对啊。”
“那你们管在伙房里烧火做饭叫什么?”
“那当然是纯粹占便宜了!”
贺显抿了一下嘴唇,看着竟然还有一点不大高兴的样子。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由此就可看出来伙头军有多么重要。
尤其当掌勺不是掌一人之勺而是掌一军之勺时,那就更是重要中的重要。一般人怎么可能有那个好命进伙房干活儿?
所以小六你懂了吧?”
“我懂什么?”
“懂你父亲的良苦用心啊!”
“……说实在话不太懂。”
江扶玉挥了挥手把话题引回那群猪身上去,她忍不住想杀猪。
“你的意思是说喂猪还是个好活计?”
“当然是!”
“那你咋不干?”
“以前就是我喂的,这不是为了照顾一下你,我才特意让给你的吗?”
“呵呵呵,可真谢谢你了。”
“不客气。”
“贺叔,打开天窗说点阳间的吧,我可以不要这份休息吗?”
“那你是想去喂马洗马铲马粪还是打扫茅房?你随便挑,贺叔尽量给你安排一下。”
“……我就不配干点体面活儿么?比如带兵攻入敌营,取敌军主帅首级什么的?”
“还没到时候。”
“什么?”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说你先喂几天猪休息休息,过些时日再另做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