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平定军衙署,灯火通明。
沈知白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笔墨纸砚。青黛在一旁为她研墨,左肩的伤让她动作有些僵硬,但神色坚定。案几上还放着那柄种师中的横刀,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姑娘,你准备写什么?”青黛轻声问。
“写真相,”沈知白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上,“写种师中将军是怎么死的,写三万弟兄是怎么没的,写这大宋的朝廷,是如何腐烂到根子里的。”
她落笔,字迹凌厉如刀:
“《为种师中将军兵败及臣自辩疏》”
“臣沈知白,草莽微末,蒙种帅不弃,委以参谋军事之职。今蒙不白之冤,锁拿回京,然臣若不辩,则种帅忠魂永蒙尘垢,三万秦兵血白流于野。故冒死上书,伏惟圣鉴……”
她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此次兵败,实非种帅轻敌,乃有六败因,不可不察。”
“一曰朝廷催战,不察虚实。官家限三日解围,岂不知百里奔袭,人困马乏?金军以逸待劳,我军疲卒远至,强弱之势,不问可知。种帅不欲冒进,然朝廷一日三催,措辞峻急,不得已而行险,此乃一败。”
“二曰粮草匮乏,军械朽烂。朝廷拨付三十万石,实到十八万,且多为陈米麸糠。铠甲纸糊竹片,兵器锈钝不堪,士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以叫花之兵,当虎狼之师,此乃二败。”
“三曰编制混乱,将不知兵。军中吃空饷者众,实数不足额。临阵之际,指挥不灵,调度不应。前军溃而中军不知,后军退而前军未觉,各自为战,被敌各个击破,此乃三败。”
“四曰分兵之议,实出朝廷。种帅本欲合兵直捣太原,然枢密院批分兵之策,命攻寿阳、榆次。分则力弱,正中完颜宗翰下怀。此乃庙堂失算,非将帅之过,此乃四败。”
“五曰地形不利,敌暗我明。金军游骑遍布,我军动向皆在其目。杀熊岭山高谷深,骑兵冲阵,我军无路可退。天时地利,皆在敌手,此乃五败。”
“六曰内奸通敌,泄露军机。臣在军中查获通敌者三人:前军指挥使王焕、粮草都监孙德厚、亲兵副队正周全。此三人皆为金军内应,将我军行军路线、分兵时辰、粮草位置,一一泄露。若非内奸,完颜宗翰岂能提前设伏?臣已将三人明正典刑,首级与供词、密信一并呈上,伏请圣鉴!”
写到这里,沈知白停笔,从怀中取出那三人的供词副本和抄录的密信,放在一旁。烛光跳动,映着她冷峻的侧脸。
“……以上六条,条条致命,非种帅一人之过也。种师中将军,年六十有八,身披七创,力斩金将数员,最后独守巨石,以身殉国。此等忠烈,若蒙轻敌冒进之污名,则天下忠臣义士,谁复肯为国死战?”
她笔锋一转,写到自身:
“至若‘妇道干政’之罪,臣更不解。臣虽为女子,然受种帅信任,随军参谋,只为筹粮献计,绝无干预指挥之事。分兵之策,出自枢密院;冒进之令,出自朝廷催促。臣曾力谏不可分兵,不可轻进,种帅以为然,然朝廷严令难违。若说这,是臣在金军围杀之际,率锐士营救种帅遗体?是臣在太行山中,收拢残兵三千?是臣在平定军中,斩杀通敌内奸三人?”
“若此皆曰‘干政’,则臣愿受这干政之罪!但请问李邦彦、张邦昌诸公:你们在汴京高坐,遥控前线,纸上谈兵,催战误国,致使三万精锐尽丧,太原援绝。这,又叫什么?”
最后几行,字迹愈发凌厉,几乎要划破纸背:
“臣知上书必触怒权贵,然臣不能不言。种帅之血未干,弟兄之骨未寒。朝廷若正纲纪,当斩通敌之贼,恤殉国之士,修军备,固边防,以备金人再至。若徒以‘轻敌’、‘干政’嫁祸于人,则大宋危矣,非危言耸听,实肺腑之言!”
“臣沈知微,泣血顿首,百拜上疏。”
搁笔,烛花爆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沈知白将疏文仔细折好,封入蜡丸,又将三人的供词和密信抄本附于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姑娘,”青黛轻声道,“这疏文一上,李邦彦他们必恨你入骨。”
“我知道,”沈知白淡淡道,“但种帅不能白死。这三千残兵不能白活。我既然把他们带出来了,就要给他们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至于我个人的生死……”
她转身,目光望向厅外隐约可闻的操练声:“在这乱世,个人的生死,早已不重要了。”
次日清晨,周承旨带着沈知白和种师中的棺木,在一千锐士营的护送下,启程返回汴京。
沈知白骑在马上,最后回望了一眼平定军的城头。赵营正带着剩余的两千残兵跪在城门前,哭声震天。
“姑娘!我们等您回来!”
沈知白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轻轻一挥。
疏文随八百里加急送入汴京,但李邦彦扣留不报,压在枢密院案底,钦宗始终未见。
沈知白被押至汴京,因种师道、李纲等人力保,又有傅景睿在殿前司运作,终以“查无实据”释放,但不得再干政。
出狱那日,春雨绵绵。
傅景睿撑伞在门外等候,见她出来,一言不发,只是将伞倾向她这边。
“看到了吗?”沈知微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道。
“什么?”
“这大宋的天,”她伸出手,接住几滴冰凉的雨水,“要塌了。不是金兵来推,是自己从里面烂透,塌下来的。”
傅景睿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就让它塌。塌了,我们再建一个。”
沈知白转头看他,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水帘。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苍白而决绝:“好。那就让它塌。但在塌之前,我要做完我该做的事。”
她大步走入雨中,背影单薄却挺拔,像一柄永远不会弯曲的枪。
种师中的棺木,最终被允许暂厝于汴京城外的义庄,未能入祖坟。但那三千残兵,在赵营正的率领下,拒绝朝廷遣散,自称“种家军遗孤”,在汴京东郊扎营,等待他们的“沈参谋”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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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夜。
沈知白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的。
她本想撑着坐起身,却发现四肢百骸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
喉咙干渴得如同塞了一把沙子,吞咽时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她想开口唤人,发出的声音却嘶哑得连自己都不认得。
“姑娘醒了!姑娘醒了!”床边传来青黛带着哭腔的惊呼。
青黛的左肩还吊着布带,脸色苍白得像纸,显然自己也未痊愈,却已在这床边守了不知多少个时辰。
她伸手去探沈知白的额头,随即又缩了回来,惊惶地对外面喊道:“还是烫得厉害!快!再去请大夫!换冰帕子来!”
沈知白想说话,却发现意识正在一点点抽离。
眼前的烛火开始模糊、晃动、分裂成无数个小点,像是夏夜里的流萤,又像是杀熊岭上那些永远熄灭不了的鬼火。
她感觉到有人将浸了井水的帕子敷在自己额头上,那冰凉的触感刚刚带来一丝清明,随即又被体内更汹涌的热浪吞没。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她又回到了那个山谷。
种师中立在巨石之上,横刀指向金军,白发狂舞。她想冲过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完颜希尹的箭矢破空而来,一支、两支、三支……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支贯入种帅咽喉的箭矢带着血线飞过眼前,那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然后定格。
画面骤然碎裂。
她站在平定军的校场上,面前是那三个通敌将领的首级。
王焕的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她,嘴唇开合,仿佛在问:“你杀了我,就能改变结局吗?”
孙德厚的胖脸在滴血,冷笑着:“十二万石粮草,我只贪了三万,剩下的九万,去哪了?你去问汴京的大人们啊!”
周全的声音最清晰,带着轻蔑的口吻:“这大宋从根子里就烂了,你杀了我,还有千千万万个我……”
“不——!”沈知白在梦魇中挣扎,冷汗浸透了寝衣。
“姑娘!姑娘!”青黛用力按住她的肩膀,“是梦魇,快醒醒!”
沈知白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
眼前是沈府熟悉的帐幔,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惨白如霜。
但她的意识并未完全清醒,高烧像一口沸腾的大锅,将她的记忆、学识、情感全部搅在一起,在脑海中疯狂翻滚。
她看到了更多的画面。
她看到自己在现代大学的图书馆里,翻阅着《宋史·兵志》,那些冰冷的铅字此刻变成了鲜活的场景——
“诸军子弟,以父祖官荫补授,是为‘班直’”、“禁军月俸,实发不过三四成,余者悉为将校所克”、“京师禁军二十万,能挽七斗弓者不足三千”、“器甲不堪,铁甲重不可披,皮甲薄不可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