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这样看着他们去死?”沈知白的声音有些颤抖。
“老夫会尽力保他们。”种师中重新戴上头盔,“到了太原,老夫会冲在最前面。”
“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杀一个金兵是一个。至于整顿……”
他拍了拍沈知白的肩膀:“沈参谋,你有心,有力,有手段。”
“等这一仗打完,若你我还能活着,老夫向朝廷举荐你,去编练新军。那时,没有这些积弊,没有这些掣肘,你可以练出一支真正的精兵。”
沈知白看着种师中苍老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种师中这一去,是带着赴死的决心。
在现代历史记载中,太原之围解不了,这支军队也回不来。
所以,什么编练新军,什么来日,都是泡影。
“种帅,”她深深一揖,“沈白明白了。学生不再提整顿之事,但沈白请求一事。”
“说。”
“请种帅允许学生,在军中挑选三百精壮,由学生亲自供给粮草,亲自训练,作为大军的尖刀。”
“这三百人,不受军中积弊所累,只听深白一人号令。”
种师中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
良久,他点了点头:“好。给你三百人,从老夫的亲兵里挑。粮草……你自己解决,老夫不管。”
“谢种帅!”
当夜,沈知白在青黛和暗影阁死士的协助下,从种师中的亲兵中挑选了三百人。
这三百人,皆是二十到三十岁的壮丁,无牵无挂,身强力壮,且对种师中忠心耿耿。
她将他们单独编为一营,号为锐士营,由青黛任营正,暗影阁死士任队正。
她用自己的银子,从秘密粮仓中调来精粮,让这三百人饱餐一顿;
她用自己的装备,给这三百人换上铁甲、利刃、强弓;
她用自己的方法,开始训练他们——
不是宋军传统的阵列,而是后世特种作战的精髓:潜伏、侦察、突袭、斩首。
“姑娘,”青黛看着那些在月光下苦练的士兵,轻声问,“您花这么多的精力,这样就能改变他们吗?”
“也许,我改变不了大局的结局,”沈知白望着太原的方向,仿佛那里隐约可见火光。
“但至少,能改变这三百人的结局。也能……为我们留一条后路。”
山风呼啸,吹散了她的低语。
在这太行山的深处,一支小小的、却精锐无比的力量,正在悄然成型。
而外面那支庞大却腐朽的军队,仍在艰难地向前蠕动,向着那注定的命运,一步步走去。
***
靖康元年三月底,太原府。
春寒料峭,晨雾如纱,将这座河东重镇裹在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之中。
城墙上的女墙残缺不全,像被巨兽啃噬过的牙齿,斑驳的墙砖上浸染着暗褐色的污渍——
那是血,是半年来无数次攻防战留下的痕迹,被风霜雨雪反复冲刷,早已沁入砖石深处,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百日之前,这里还是河东最繁华的市井,商贾云集,人声鼎沸;如今,却是一座死城,一座被饥饿与绝望浸泡的孤城。
王禀拄着横刀,站在城头最高处。
他今年五十有三,本是河东路副总管,如今却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仍亮得惊人,像是两团在枯骨中燃烧的鬼火。
他身披的铠甲早已残破,左肩的护心镜凹陷下去,那是上月金军抛石机留下的纪念;
手中的横刀缺口参差,刀刃卷曲,却仍在晨风中泛着冷光。
这把刀,已斩杀了十七名试图攀城的金兵,也斩杀了三名意图开城投降的叛徒。
脚下,是太原内城的街道。
曾经车水马龙的并州路,如今是一条死街。
街道两旁,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大多早已冻僵,被薄雪覆盖,像一座座惨白的土丘。
有的尸体残缺不全——
不是战伤,是刀斧的痕迹。
王禀知道,那是饥饿的军民在夜间所为。
起初,他们还只是偷挖新埋的尸骨,后来,便开始猎杀活人。
昨日巡城时,他在一处废弃的米铺后巷,看到两具相拥的骸骨,一大一小,大的搂着小的,骨骼上布满齿痕。
那是母亲与孩子,还是兄弟与姐妹?已无从分辨。
只有墙角那口破锅里,残留的黑色残渣,诉说着最残酷的事实。
“将军,”一名亲兵踉跄着爬上城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张知府请您去府衙……又有人要开城投降,被抓住了。”
王禀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南方。
那里,太行山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他沉默良久,才道:“知道了。告诉张知府,本将随后就到。”
亲兵退下后,王禀仍立在原地。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块硬物——那是半块麸饼,掺了草根和木屑,是他今晨的口粮。
他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机械地咀嚼着,目光落在城墙内侧的一处角落。
那里,十几个士兵正围坐在一起,中间架着一口破锅,锅里煮着什么,咕嘟作响,散发出一股诡异的香气。
那是皮革的味道,混着骨头的腥气。
王禀知道那是什么。
昨日,又一名老卒“病逝”了,尸体还没来得及掩埋,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现在,那口锅里煮着的,或许是那位老卒的腿骨,或许是他的臂膀,正被他的同袍们分食,以换取多活一日的力气。
“将军,”一名年轻的队正爬上城头,正是那群围锅士兵的头目,见王禀望来,慌忙起身,脸上带着尴尬与恐惧。
“弟兄们……实在饿得受不了……昨日老李头走了,我们……我们不想浪费……”
王禀看着他,看着这个不过二十出头、如今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的年轻人。
他本该在汴京的太学里读书,或者在家乡的田地里耕作,而不是在这里,煮食同袍的尸体。
那队正的手在颤抖,手里还攥着半块煮得发黑的皮革——
那是从死去战马身上剥下的马鞍皮。
“吃吧,”王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吃饱了,好守城。”
那队正愣住了,随即泪流满面,跪倒在地:“将军!朝廷……朝廷的援军到底还来不来?”
“再不来,我们……我们就真的撑不住了!城中已开始……开始易子而食了!”
“昨日东市,王屠户家的儿子,换了张家闺女,两家人……两家人一起……”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伏地痛哭。
王禀闭上了眼睛。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这些史书上冰冷的字眼,如今就发生在他眼前。
这座城里,道德已死,文明已崩,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会来的,”王禀转过身,望向南方,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重若千钧。
“朝廷已派种帅救援太原……种师中将军,已经出发了。三万西军,正翻山越岭而来。只要我们再撑半月,半月就好……”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半月只是奢望。
城中的存粮,早在十天前就已告罄。
如今,连战马都杀光了——
那匹跟随他十年的河西战马,三日前被他亲手斩杀,分给了重伤的士卒。
现在,连皮革甲胄都煮来吃了,连树皮草根都剥尽了。半月?能再撑三天,就是奇迹。
府衙内,气氛凝重如铁。
太原知府张孝纯坐在上首,这位年过六旬的文官,如今也瘦得形销骨立,官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一面招魂的幡。
下首跪着几人,皆是城中士绅,此刻被绳索捆缚,面如土色,裤裆处已湿了一片——是被吓尿的。
“王将军,”张孝纯见王禀进来,苦笑道,声音虚弱得像是风中的残烛。
“这几人,昨夜密会于刘家祠堂,商议开城投降之事,被巡夜的士卒拿获。”
“他们……他们还联系了城外的金军,约定今日午时,献西门。金人许诺,开城后保他们半生富贵,全家不死。”
王禀的目光扫过那几人,如同在看几具尸体。
其中一人,他认得,是太原最大的盐商刘崇,平日里乐善好施,颇有善名,曾捐钱修过城墙。
如今,这城墙还没塌,人心先塌了。
“刘崇,”王禀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本将记得,你家中尚有老母,有妻妾,有幼子。你可知,开城之后,金人会如何待你?”
刘崇浑身颤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将军饶命!草民……草民也是迫不得已啊!”
“城中早已断粮,军民相食,再这样下去,不用金人攻城,我们自己就要死光了!”
“金人……金人说了,只要开城,他们只取财物,不杀百姓……”
“蠢货!”王禀猛地拔刀,刀光一闪,如匹练般划过空气。
刘崇的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青砖上,触目惊心,形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金人狼子野心,岂会守信?太原若失,河东尽丧,汴京危矣!尔等贪生怕死,竟敢通敌,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