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魏救赵?”刘锜冷笑,“不,这是‘声东击西’。”
“只要我军动作快,在金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寿阳和榆次,太原之围必解!种帅,机不可失!”
种师中盯着舆图,眉头紧锁,手指在寿阳和榆次之间来回移动。
这个方案确实诱人——分兵两路,避开金军主力,攻击其薄弱环节,既能解太原之围,又能避免决战。
而且,朝廷要的是“解太原之围”,只要太原之围一解,他种师中的任务就算完成,至于后面如何,那是朝廷的事。
“种帅,”沈知白的声音从角落响起,清冷而坚定,“学生以为,不可分兵。”
众人转头望去。
沈知白站在烛光边缘,身上还穿着那身染血的战袍,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太原与平定之间的空白地带:
“种帅,诸位将军,请看。此地距太原百里,距寿阳四十里,距榆次六十里。”
“若分兵,我军兵力分散,而金军骑兵来去如风,若其集中兵力各个击破,该当如何?”
“沈参谋多虑了,”那年轻指挥使不以为然,“金军主力在太原,怎知我军分兵?待其知晓,寿阳、榆次已下!”
“完颜宗翰不知?”沈知白不禁冷笑出声,“白日里柳林伏击,完颜希尹五千骑倏忽而来,倏忽而去,如臂使指。”
“金军斥候遍布方圆五十里,我军一举一动,皆在其监视之下。分兵之策,正中其下怀!”
她转向种师中,声音急促:“种帅,完颜宗翰善用地形,善用诱敌。”
“我军若分兵,他必集中铁骑,先击一路,再击另一路。”
“寿阳、榆次皆有城墙,我军无攻城器械,急切难下,届时被金军骑兵围困于城下,进退不得,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种师中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拿出更有说服力的方案。
她指着舆图上一处:“种帅,学生有一策,可解太原之围,且不必分兵。”
“说。”
“围魏救赵,”沈知白手指点在阳曲县,“完颜宗翰十万大军围困太原,每日耗粮无数,其粮草大营必在阳曲。”
“学生请率锐士营三百,连夜迂回,突袭阳曲粮道。”
“同时,种帅率主力大张旗鼓,佯攻太原,吸引金军注意。”
“一旦粮道被袭,完颜宗翰必回兵救援,太原之围自解!”
“阳曲?”刘锜皱眉,“沈参谋,阳曲距此八十里,且是金军腹地,你三百人去了,岂不是送死?”
“非也,”沈知白摇头,“正因为阳曲是金军腹地,他们才想不到我军敢深入。”
“且暗影阁在阳曲有暗桩,可接应、可向导、可补给。只要烧毁其粮草,金军十日无粮,必退!”
她转向种师中,目光灼灼:“种帅,此策虽险,但比之分兵,胜算更大。”
“分兵则力弱,合兵则力强。我军两万三千人,若合兵一处,完颜宗翰也不敢轻举妄动。”
“待其回救粮道,我军可与王禀将军内外夹击,金军必败!”
种师中盯着舆图,眼神闪烁。
沈知白的计策确实高明——避实击虚,攻敌必救。而且不需要分兵,主力保持完整,风险可控。但……
“时间,”种师中缓缓道,“沈参谋,朝廷限我三日内解太原之围。”
“你的计策,迂回阳曲需一日,袭扰粮道需一日,待金军回援又需一两日,加起来便是三日。”
“若金军不回援,或回援缓慢,太原……太原等得了吗?”
“太原等得了!”沈知白闻言急道,“王禀将军坚守百日,岂会连三日都撑不住?”
“种帅,完颜宗翰要的是全歼我军,不是破太原。只要我军主力尚在,太原就是安全的!”
“可朝廷等不了!”那年轻指挥使突然吼道,“沈参谋,你口口声声说太原等得了。”
“可若三日后太原未解围,种帅被削职下狱,大军被遣散,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我负得起!”沈知白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总比全军覆没强!”
“够了!”种师中一拍案几,帐内顿时寂静。
老将军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夜空。
繁星点点,太原方向隐约可见火光。他知道沈知白说得对,分兵是险棋,合兵攻粮道才是正途。
但朝廷的催命文书就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三日,三日啊!
“种帅,”刘锜低声道,“沈参谋的计策虽好,但太险。”
“阳曲深入敌后,若三百人失陷,我军连最后的情报来源都没了。”
“况且,朝廷要的是‘解太原之围’,不是‘烧金军粮草’。”
“就算烧了粮草,金军十日才退,朝廷会说我军‘逗留不进’,照样是罪。”
“分兵则不同,”另一名老将也道,“只要我军出现在寿阳、榆次城下,金军必分兵来救,太原之围立解。”
“这是立竿见影之功,朝廷无话可说。”
种师中转过身,看着沈知白,眼中满是疲惫与无奈:
“沈参谋,你的计策,老夫明白,也知是好计。”
“但……朝廷不会给我们十日。官家要的是三日,三日之内,必须看到太原之围解,否则,你我皆死罪。”
沈知白心中一沉,知道历史的车轮再次开始转动。她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种帅,那至少……至少不要分兵太散。若一定要分兵,请留主力于中军,只遣偏师佯攻,且不可深入,遇伏即退……”
“不,”种师中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分兵,就要真打。”
“老夫亲率一军攻榆次,刘锜,你率一军攻寿阳。明日寅时出发,务必在两日内拿下两城,解太原之围!”
“种帅!”沈知白跪倒在地,“万万不可!”
“完颜宗翰就等着我们分兵!杀熊岭就在前方,那里是死地,一旦分兵,必被各个击破!种帅,信我,信我这一次!”
种师中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知白,伸手想扶,又缩了回去。
他长叹一声:“沈参谋,你起来吧。老夫……老夫也是身不由己。”
“你随中军行动,明日……明日老夫亲自去榆次,你跟着刘锜,去寿阳。”
“不,”沈知白站起身,眼中含泪,却坚定如铁,“学生随种帅去榆次。要死,学生死在种帅前面。”
种师中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好。那就……一起去榆次。”
当夜,沈知白回到营帐,立即召来青黛和暗影阁死士。
“青黛,给莫长老传信,”她声音低沉而急促,“阳曲的暗桩立即启动,不管种帅如何决定,我要知道阳曲粮道的确切位置、守军数量、换防时间。”
“另外,准备快马,若……若榆次战事不利,我们要有退路。”
“姑娘,您真的要去榆次?”青黛问。
“去,”沈知白握紧拳头,“我要亲眼看着,看着这大宋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深渊的。”
“然后,我要活着回去,告诉所有人,今天发生了什么。”
窗外,更鼓敲过三更。
明日寅时,大军将分兵两路,走向那个历史的陷阱。
而沈知白,只能跟随,只能见证,只能在绝望中寻找那一丝渺茫的生机。
***
靖康元年三月二十八日,寅时。
天色未明,浓雾如墨,将太行山余脉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榆次城外十里,种师中率领的主力大军正悄然逼近。
这支队伍约有一万八千人,皆是种家军精锐,虽经连日行军疲惫不堪,但此刻仍保持着严密的行军阵型——
种师中深知兵贵神速,要在金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这座通往太原的咽喉要地。
沈知白骑在马上,位于中军偏前的位置。
她身上那件傅景睿赠予的软甲外罩着一件从阵亡士卒身上剥下来的皮甲,血迹未干,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晨风吹过,她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地形。
榆次城坐落在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四周丘陵起伏,本是易守难攻之地。
但此刻,沈知白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太安静了。
按照情报,榆次城内只有汉军三千,且是刘彦宗的部下,士气低落。
但此刻城头虽然飘着汉军旗号,却看不到多少守军的身影,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像是一座死城。
“种帅,”沈知白策马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情况好像有些不对。”
“若城中只有三千汉军,见我大军来袭,当惊惶失措,城头当有人影攒动。但如今城头空空荡荡,恐有埋伏。”
种师中手搭凉棚,望向榆次城头。晨雾中,那城墙若隐若现,确实安静得可怕。
他眉头紧锁:“沈参谋,你的意思是……”
“完颜宗翰可能已在城中设伏,或者……”沈知白指着城后那片连绵的丘陵,“他的主力不在太原,而在这里等着我们。”
“不可能,”身旁一名偏将道,“探马回报,完颜宗翰的大纛仍在太原城外,距此八十里。”
“就算他得到消息,骑兵疾驰也需半日。我军趁夜行军,就是要打他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