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沈知白已换了一身装束。
她褪去粗褐蓑衣,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头戴逍遥巾,腰悬一柄桃木剑,面上以药汁涂黄,又以朱砂在眉心点了一颗痣,看着像个三十来岁的女冠,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象。
这是她让何半仙从戏班子里借来的行头——既然朝廷信神鬼,她便以神鬼之道破之。
影子与鹞子扮作她的道童,各捧一只拂尘与罗盘。
孙傅的府邸在保康门内,此刻却是灯火通明,车马盈门。
沈知白三人随着一群前来“观摩神迹”的官员家眷,混入了府中。
正厅之上,孙傅端坐主位,满面红光,正与几位朝臣高谈阔论。
“郭先生真乃神人也!”孙傅抚掌叹道,“前日他在宣化门外筑坛,以符水洒地,顷刻间飞沙走石,金营方向果然有火光冲天。”
“此乃天兵天将显圣之兆啊!”
“正是正是,”一旁的原中书舍人李回附和,“郭先生说了,六甲神兵需选吉日吉时,于本月二十三日正午开宣化门,一鼓作气,可将金兵赶出三十里。”
“届时,我朝再以岁币辅之,和议可成,京师可保!”
沈知白立于厅门阴影处,听着这些荒诞不经的言论,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二十三日。只有三天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厅中,拂尘一甩,朗声道:“无量天尊。”
“贫道终南隐士,道号‘知机子’,云游至此,闻府上有仙法现世,特来拜会。”
“然方才听诸位所言,似有误谬,不得不直言。”
厅中众人一惊,齐齐转头。
孙傅皱眉打量她:“你是何人?如何进得府来?”
“贫道与郭京郭先生,本是同门,”沈知白面不改色地扯谎,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郭先生学的是‘六甲显圣’之术,贫道学的却是‘六甲隐忌’之诀。诸位只知六甲可召天兵,却不知六甲之法,最忌血光。”
“若在宣化门大开杀戒,破了阴阳,非但神兵不至,反会招来天谴,城门自破,金兵长驱而入!”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孙傅面色微变:“胡说!郭先生已禀明官家,六甲神兵万无一失,岂容你这野道胡言?”
“万无一失?”沈知白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孙傅,“孙相公,贫道且问你,郭京所谓六甲神兵,选的是何等人物?”
“自是……市井中精选的忠义之士,身披金甲,手持法器……”
“错了,”沈知白拂尘一摆,声音陡然转厉,“贫道今日在宣化门外亲眼所见,郭京所募之人,皆是城中游手、僧道、乃至乞丐无赖,共计七千七百七十七人。”
“这些人连刀枪都握不稳,如何挡得住金军铁骑?所谓金甲,不过是刷了黄漆的纸衣;所谓法器,不过是贴了符咒的木剑。”
“孙相公,你要以纸衣木剑,去挡完颜宗翰的狼牙棒么?”
厅中一片死寂。
有几位原本兴奋的朝臣,脸色开始发白。
孙傅恼羞成怒,拍案而起:“妖言惑众!来人,将这疯道拖出去!”
“且慢!”
沈知白不退反进,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高高举起。
那牌是昨夜从何半仙处取来的监察处信物,但她此刻以朱砂涂了背面,在灯下泛出诡异的金光:“孙相公,贫道不仅有口,还有天眼。”
“三日前夜观天象,见太白犯紫微,帝星飘摇,此乃大凶之兆。”
“若二十三日开宣化门,必是‘开门揖盗’之局。贫道不惧死,但怕这汴京百万生灵,因一人之昏而涂炭!”
她说到“一人之昏”时,目光如刀,刮过孙傅的面皮。
孙傅被她气势所慑,竟一时语塞。
一旁的李回见气氛不对,忙打圆场:“这位……道长,即便你所言有理,可郭先生已得官家钦准,金帛都拨了,法坛都筑了,岂能说停就停?”
“能停,”沈知白收起铜牌,语气稍缓,却更加沉重,“只要孙相公与诸位大人,联名上书陛下,言此法有忌,需另择吉日。”
“拖过三日,金军粮草不济,必然退兵围城之势稍缓。”
“届时再以火器、滚木、礌石死守,以待勤王之师,方为正途。”
“贫道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六甲神兵之法,断然不可行!”
她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张纸笺,铺在孙傅案上。
那上面是她方才在棺材铺后间匆匆绘制的宣化门内外地形图,标注了金军主力布防、护城河冰面厚度、以及郭京法坛的具体位置。
“孙相公请看,”她指着图上一点,“郭京法坛距城门不过百步,一旦开门作法,金军游骑转瞬即至。”
“他所谓的‘遁地入城’,地道尚未挖通;所谓的‘撒豆成兵’,豆子都在锅里煮了分给‘神兵’们充饥了。”
“孙相公,你是读书人,圣人门徒,信这个?”
孙傅看着那张图,看着图上精准的金军布防,额头渗出细汗。
他虽昏聩,却并非蠢到无可救药。
沈知白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这些天来用“神迹”为自己编织的幻象。
“你……你究竟是何人?”孙傅颤声问。
“贫道是何人不重要,”沈知白收起图,转身向厅外走去,留下一句在风雪中回荡的话。
“重要的是,三日后,孙相公是愿做力挽狂澜的忠臣,还是做开门揖盗的罪人。”
“这千古之名,只在一念之间。”
“贫道今夜在宣化门内恭候,若孙相公还有半分良心,便来一见。”
她的身影消失在厅门外的风雪中,留下满座愕然的朝臣。
孙傅瘫坐在椅上,看着案上那幅地形图,半晌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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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孙傅府邸,沈知白并未直接去宣化门,而是转道去了监察处另一名暗桩的住处——原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王宗濋的外宅。
王宗濋此人,当初软禁沈知白时充任打手,后因沈知白借种师道之势反制,已与她形成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
他知道沈知白的手段,也知道自己那点把柄攥在她手里。
此刻国难当头,个人恩怨早已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