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知道她不能为了寻一个人，把天机阁数万人的身家性命都押在这座将倾的孤城里。
然而，推开棺材铺后门的那一刻，何半仙的一句话，让她的脚步钉在了门槛上。
“姑娘，出大事了。”
何半仙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看着真像个半截入土的痨病鬼。
他迎上来，顾不上寒暄，便将一张被手汗浸得发皱的黄纸递到沈知白面前：“今日晌午，朝廷贴出的告示，满京城都传疯了。姑娘看看这个。”
沈知白展开黄纸，借着屋内昏黄的油灯细看。
只扫了一眼，她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龙卫亲军都指挥使郭京，上奏六甲神兵之法，愿以七百七十七人，施展六甲之术，生擒金兵二将。”
“官家已许之，赏金帛数万，令于宣化门外筑坛作法。不日出战，必可退敌……”
黄纸从她手中滑落，飘在地上，像一只折翼的枯叶。
“郭京。”
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却像是咬碎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一般。
何半仙没察觉她的异样，还在喋喋不休：“姑娘，这郭京是个什么来路，您听过么？”
“据说是个游方道士，在襄汉一带颇有名气，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官家和宰相孙傅都信了他，说是这郭京能招来天兵天将，六六三十六员天罡，配合咱们禁军，可把金兵杀个片甲不留。”
“如今城里百姓都在传，说救星来了，有人看见郭京在宣化门外筑坛，披发仗剑，喝符水、烧黄纸，神乎其神的……”
“妖人。”
沈知白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何半仙一愣：“姑娘？”
“我说郭京是个妖人，”沈知白猛地抬头，眼中那种何半仙从未见过的惊怒，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六甲神兵？撒豆成兵？这种骗三岁孩童的鬼话，孙傅信了，官家也信了？”
“宣化门是外城西门，正对着金军主力大营，开此门出战，无异于自掘坟墓！”
她太知道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郭京六甲神兵”这七个字背后藏着怎样的灾难。
历史上，正是这个妖人，在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以六甲神兵之名，骗开宣化门，导致金军长驱直入，汴京外城一夜而破。
这是靖康之耻中最荒诞、最令人扼腕的一幕——不是败于兵刃，而是败于愚昧与迷信。
她本以为，自己这些年在汴京的经营，种师道的上书，李纲的抗争，多多少少会让钦宗长一点记性。
没想到，到了绝境，这位皇帝还是像历史上一样，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江湖骗子身上。
“姑娘，”影子在旁低声道，“如今满朝都信这个郭京，听说连张邦昌都跑去观摩他作法了。咱们……咱们还按计划出城么？”
沈知白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三转，带着汴京城里特有的灰烬与血腥气，刺得她肺叶生疼。
她的理智在尖叫：走！立刻走！郭京开城之日，便是城破之时，届时金兵涌入，神仙也逃不出去。
她还有八箱图纸要运回应天府，还有天机阁的千头万绪等着她主持大局。
为了一个注定要陷落的城池，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得。
但另一个声音，在她心底更深处回响。
如果她现在走了，宣化门一开，外城一破，内城便再无屏障。
到时候，不仅仅是百万百姓遭殃，傅景睿——那个可能正拖着伤体、在水门暗处等待机会南渡的傅景睿——也将被彻底断绝生路。
还有她埋在沈府暗室里的那十二箱图纸，还有城中尚未撤出的天机阁暗桩，还有太学里那群不肯走的狂生……
更重要的是，她是一个穿越者。
她预知这一切，如果她明知灾难将要发生，却转身离去，那她与那些闭着眼等死的朝堂诸公，又有什么分别？
“不走了。”
她睁开眼，目光如铁，一字一顿。
“影子，传信给鹞子，让他立刻去东水门暗道口，告诉守门的弟兄：原定今夜子时撤离的计划取消。”
“所有人转入地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城。”
“姑娘！”影子大惊，“您要留下？”
“我要留下，”沈知白俯身捡起那张黄纸，在灯下缓缓叠好，塞入怀中。
“郭京开宣化门，金兵必趁势入城。历史上……我是说，以我推测，此战一开，外城十日之内必破。”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件事发生而不做最后努力。”
她转向何半仙：“何掌柜，你即刻去联络监察处在朝中的所有暗线，我要知道三件事：”
“第一，郭京的真实来历与近日行踪；第二，官家与孙傅对他信到何种程度，有无转圜余地；”
“第三，宣化门守将是谁，能否从内部封门。半个时辰内，我要答案。”
“是！”何半仙见她神色，知道事关重大，不敢多问，闪身便出了后门。
“姑娘，”影子仍不死心，“咱们只有三人，就算加上城中暗桩，不过二三十人。”
“如何阻止得了朝廷的决策？那郭京如今是钦宗眼前的红人，孙傅更是以宰相之尊为他背书……”
“我不需要阻止整个朝廷，”沈知白走到窗边，望着宣化门方向隐约可见的法坛灯火，声音低沉而冷静。
“我只需要让官家明白，这郭京是个骗子。只要官家收回开城之命，宣化门便不会开。”
“即便他执迷不悟，我也要在门内布下最后一道防线，让金兵即便破门，也付出血的代价。”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影子，目光中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
“影子，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金兵的刀，是咱们自己把城门打开的。”
“只要我不让这扇门打开，哪怕多守一日，城中便多一分生机。”
“傅景睿若还活着，多一日他便多一分南渡的希望；暗桩们多一日，便多撤几人。”
“这一日，值得我用命去换。”
影子看着她，忽然单膝跪地：“属下明白了。姑娘去哪，影子去哪。刀山火海，誓死相随。”
“走吧，去孙傅府上。我要先会会这位力主‘神兵退敌’的宰相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