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看向黄潜善:“黄侍郎,扬州瑞昌号上月为您侄儿备下的宅子,还空着。”
“殿下在济州若有家眷需安置,可送往扬州,天机阁保其安全。”
“这是民女与黄侍郎的私谊,与殿下无关。”
黄潜善一怔,随即会意,尴尬地干咳一声:“……谢沈娘子周全。”
沈知白福了一礼,转身向门外走去。
风帽重新戴上,斗篷裹紧,像一滴墨融入夜色。
“沈娘子,”赵构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为何……为何要帮本王?”赵构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困惑,“你方才说,应天府不是你的,也不是本王的。”
“你明明可以自立,为何还要供粮供械,让本王这面旗竖在济州?”
沈知白在门边静立片刻,风雪从门缝灌入,吹得她斗篷翻飞。
她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低沉而清晰,像一块铁落入铜盆:
“因为殿下是旗,民女是盾。旗倒了,天下人心便散了;盾还在,却挡不住所有的箭。”
“殿下竖在济州,金人便知道大宋未亡,南逃的官员便有了投奔的方向,民女在应天府便少了几分来自朝廷的压力。”
“这是双赢,不是施舍。殿下不必谢民女,民女也不必谢殿下。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她推开门,走入风雪之中。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赵构那句“若他日本王登基……”的半截话,截断在呼啸的北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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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船上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青黛为沈知白拂去斗篷上的雪花,低声道:“姑娘,汪伯彦那边……”
“让他去济州,”沈知白坐在船舱中,捧着一盏热茶暖手,声音淡漠。
“他既已向康王效忠,便让他跟着康王。黄潜善会替我盯着他。此人贪鄙无能,留在康王身边,比留在应天府碍我的眼要好。”
“康王……真的不会来应天府?”
“他不会来,”沈知白淡淡道,“我给了他台阶,给了他粮,给了他一个‘勤王’的名分却不让他真的去送死。”
“他这种人,最怕死,也最怕担责。济州距汴京远,距应天府也不近,正好让他做个‘三不管’的大元帅。”
“他会很乐意地待在那里,发檄文、接官员、做他的太平王爷,直到——”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际:“直到汴京城破,二帝蒙尘,他成为这大宋唯一的宗室。”
“到那时,他便是‘中兴之主’,而我……”
她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而我,会是那个把他推上龙椅的人。”
“只不过,这龙椅是金的还是木的,坐在上面的人说了算不算数,那是另一回事了。”
青黛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子,胸中藏着一座深不见底的渊潭。
“姑娘,回应天府?”
“回,”沈知白放下茶盏,望向南方,“告诉顾凌风,济州这条线接上了。”
“从明日开始,每月往济州运粮,同时派天机阁暗桩潜入济州行辕,监控赵构的一举一动。”
“他不来惹我,我便供他衣食;他若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她声音冷了下来,像河面上的浮冰:
“那便让他知道,济州的风雪,比金兵更冷。”
船桨划动,漕船沿运河南下,将风雪中的济州远远抛在身后。
***
十一月的雪,在十七日这天,忽然停了。
但天并未放晴,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像一口随时会砸下来的铁锅。
朔风从黄河方向呼啸而来,卷着沙砾与血腥气,扑打在靖难行辕的窗纸上,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十七日寅时,天机阁北岸暗桩的最后一只“血鸽”,飞入了宁陵义庄。
青黛亲手从鸽腿上取下竹筒时,手在发抖。
那是一只纯黑的信鸽,羽毛上沾着北岸的霜雪与暗红的血迹——不是鸽子的血,是送信人的血。
竹筒上以三道朱漆封口,这是天机阁“丧报”级别的标记,意味着送信的暗桩已死,情报是以命换回来的。
沈知白在军机房中,看着青黛将薄绢铺在案上。
那上面不是文字,是一幅用炭笔与朱砂仓促绘就的军情图,以及一行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的血字:
“十一月十五日,金军东西两路会师于汴京城下。完颜宗望驻城东刘家寺,完颜宗翰驻城西青城,连营数十里,灯火彻夜不绝。”
“城九门皆闭,唯南薰门、东水门时有朝廷使者出入,实已投书求降。”
“钦宗哭于延和殿,李邦彦、张邦昌复起,力主割地赔款。城破,旦夕之间。”
沈知白捏着薄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立在沙盘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沙盘是天机阁舆图处精制的“汴京-应天府”对势图,以白蜡木为底,石灰塑山,赭石为河,汴京城的位置以一方小小的青铜印代表,此刻被两枚金色的虎头符一东一西夹在中间,像一块被钳子夹住的豆腐。
“姑娘……”青黛在身后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喝口热茶吧。您从寅时站到现在,水米未进……”
“汴京城要破了,”沈知白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器,“比我想的快。”
“我以为至少还能撑到月底,没想到……十五日便已合围。”
“李邦彦、张邦昌这两个贼子,他们又起来了。官家那个糊涂蛋,到了此刻还在哭,还在割地,还在做梦。”
顾凌风站在厅门边,一身风尘尚未洗净,面色凝重如铁:“姑娘,如今局势已明。”
“汴京百万之众,被困于孤城,朝廷指望不上,勤王之师更无踪影。咱们……咱们该怎么办?”
沈知白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缓缓移过沙盘,从汴京的位置,滑向黄河,滑向运河,最后停在应天府上。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个垂死之人的脉搏。
“还有东西没搬出来,”她忽然说。
顾凌风一怔:“姑娘指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