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才进行到一半，庄外便传来了消息。
“姑娘，”蜂针从十二联络站的虹县节点快马赶来，满身尘土。
“虹县站急报！黄河渡口昨夜至今晨，北渡难民激增！白马渡、延津渡、孟津渡三地，合计涌入不下五千人，且人数还在增加。”
“虹县县令以‘防止奸细’为由，关闭了城门，不许难民入城，数千人滞留在城外野地，缺衣少食，已有老弱冻饿而死者！”
沈知白正在看安置名册，闻言猛地将册子合上：“五千人？这才一夜工夫！”
“金兵前锋已抵汴京外围，”蜂针声音发紧，“据说完颜宗望的游骑已出现在酸枣、阳武一带，距黄河不足百里。”
“百姓是闻着风声逃的，能带一条命的，都往渡口跑了。”
沈知白闭眼沉思片刻，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断：“传我命令——”
“第一，青黛，立即打开宁陵仓东窖，取粮三千石，以‘沈记商号义仓’名义，在白马渡、西津渡、虹县、宁陵四地同时设粥棚。”
“每棚六口大锅，日夜不停，来者即给，不限人数。粮米由天机阁粮秣处直调，不经应天府衙门。”
“第二，蜂针，传令十二联络站，从即刻起，第一要务不是传军情，是接引难民。每一站都要安排人引导、分流、安置。”
“老弱妇孺优先送入宁陵义庄周边的安全村落；壮丁若愿从军，登记后交郭中友编入敢战士辅兵营；有手艺的工匠、医者、塾师，单独造册，优先收容。”
“第三，”她看向李铁锤和陈东，“难民中有军器监逃出来的散匠、太学流散的学子、以及禁军残卒，你们要留意辨认，这些人都是宝贝，一个都不能漏。”
“第四，”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告诉孟昌龄，他若再敢派兵阻拦难民入应天府境，我便让监察处把他去年克扣河工银两、强占民田的底细，贴满应天府的大街小巷。”
“他做个选择——是要脸面，还是要脑袋。”
青黛领命而去，斗篷翻飞如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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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宁陵仓东窖开闸。
那是沈知白在运河上便已安排好的伏笔。
仓门开启，一袋袋白米沿着滑板倾泻而下，装入早已等候的骡车。
莫长老亲自坐镇，翡翠烟袋敲得车板砰砰响：“快！快！天黑前，四地粥棚必须升起炊烟！这是救命粮，一粒米都不许撒在地上！”
白马渡的粥棚最先升起热气。
那是用几块船帆和木杆临时搭起的棚子，北风一吹便呼呼作响，但棚下六口大铁锅里，白米粥翻滚着浓郁的香气。
逃难至此的百姓们衣衫褴褛，面如菜色，有些已在野地里冻了一夜，此刻闻到米香，竟不敢置信地停住了脚步。
“真……真是白米粥？”一个老汉颤巍巍地问，嘴唇干裂出血。
天机阁的暗桩扮作伙计，一言不发，只是用大勺舀起满满一碗，递过去。
烫，那老汉却顾不得，哆嗦着灌了一口，随即老泪纵横：“甜……甜的……”
消息如风一般传开。
不到半日，白马渡粥棚前排起了长龙。
沈知白没有躲在庄中，而是亲自来到粥棚巡视。
她一身粗布衣裳，外罩旧斗篷，看着像个寻常管事娘子，但目光所及之处，天机阁的人无不精神一振。
“姑娘，”老韩从虹县节点快马回报，“虹县县令果然开了城门，放难民入城暂避。”
“孟昌龄那边，青黛阁主亲自去了一趟知府衙门，回来后说……孟昌龄吓出一身冷汗，答应全力配合‘沈记义仓赈济’，还派了三百厢军帮忙维持秩序。”
“他不是配合我，是怕自己的乌纱帽，”沈知白淡淡道，目光落在一个抱着婴儿、浑身发抖的少妇身上。
那婴儿小脸冻得发紫，哭声微弱。
沈知白走过去，将自己的斗篷解下，裹在婴儿身上，又从袖中摸出一块银稞子，塞给那少妇：“去棚里喝碗热粥，东院有收容妇孺的暖阁，跟着我的人走。”
少妇跪地便拜，泣不成声。
沈知白扶她起来，转头对老韩道：“难民中必有疫病。”
“让医科的学生立刻设隔离棚，凡有发热、腹泻者，单独安置。”
“药材从扬州瑞昌号调，不要怕花钱，花多少，我补多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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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内，应天府北境变了模样。
以宁陵义庄为核心，天机阁的触角迅速向四周蔓延。
白马渡、虹县、亳州、宿州……十二联络站变成了十二个赈济点，每个点都设了粥棚、医棚、登记处。
从黄河渡河南下的难民，不再是无头苍蝇般乱撞，而是被一张无形的网引导着，分流到各处，或就地安置，或继续南下去扬州。
更关键的是，沈知白打出了“抗金”的旗号。
这旗号不是朝廷给的，是她自己竖起来的。
宁陵义庄的正厅外，高悬一面素白大旗，上书“靖难”二字——
这是她从种师道留下的遗稿中取出的词，既避开了“勤王”这种与朝廷绑定的字眼，又昭示了抗击金兵、收复失地的决心。
旗下，每日清晨，郭中友率领的敢战士在庄前操练，喊杀声震天。
李铁锤的火药坊已经冒烟，试验性的震天雷在庄后山谷中试爆，沉闷的轰鸣声传遍四野。
陈东带着太学生，在难民中宣讲军情，招募壮丁，仅仅三日，便有一百余青壮报名入伍，编为“靖难义勇”，由敢战士中的老兵带领训练。
应天府知府孟昌龄起初还战战兢兢，唯恐被朝廷追责。
但当他亲眼看到宁陵义庄的秩序、粮米的充足、以及难民口中“沈菩萨”的称颂后，这个精明的官场老油条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灾，是功。
若他能与这“沈记义仓”绑在一起，日后朝廷追究，他可以说自己“协同赈济、稳定地方”；若朝廷南逃，他更有了倚仗。
于是，孟昌龄主动送上了拜帖，以“共商地方防务”为由，求见沈知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