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傅将军若活着,他会看到您在应天府竖起的‘靖难’旗,”青黛的声音清冽如泉。
“他会知道,您没有辜负他用命换来的时间。”
“他若……若不在了,他会看到,您在这片废墟上,建起了比汴京更结实的东西。”
沈知白转头看着青黛。
这个女子虽由六年前的旧主从血泊中拉起,却在这一年多的乱世里,与她生死与共,早已不是主仆,而是骨肉。
她忽然伸手,将青黛揽入怀中,紧紧抱了一下。
抱得很紧,像是要从这个比自己还瘦小的身躯上汲取力量。
“青黛,”她在她耳边轻声道,“谢谢你。这一年多来,若没有你,我撑不到今日。你救了我无数次……我记着呢。”
青黛身子微僵,随即放松下来,回手环住了她的背。
在青黛听来,姑娘这话虽没提六年前的救命之恩,却让她眼眶更热——
因为她知道,这一年多来,她们确实是从尸山血海里互相搀扶着走过来的。
那些暗道中的密谋、软禁时的对峙、城破前的奔波,早已比六年前那个雨夜的恩情更重。
“姑娘,”青黛的声音闷在她肩头,“青黛的命是您的,无论六年还是一年,都是如此。”
沈知白闭上眼,不再说话。
只是将怀中这个瘦小的身躯抱得更紧了些。
在这一刻,她不再是运筹帷幄的棋手,只是一个在乱世中借一点体温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普通人。
良久,两人分开。
沈知白重新望向北方,风更烈了,吹起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沈知白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与清明,“从今夜起,应天府全城戒备,北门锁闭,只开西门、南门接引难民。”
“义庄灯火彻夜不熄。我要让北渡的人知道——过了黄河,还有一盏灯在等他们。”
“另外,”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义庄后院……备一间净室,摆一壶好酒,两张椅子。”
“若有一日,有人持凤凰玉佩渡河而来……即刻报我。”
青黛深深一揖:“是。”
沈知白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际线,转身走下了望楼。
她的背影在灯笼的微光中拉得很长,像一柄收入鞘中、却锋芒毕露的剑。
在她身后,汴京方向的火光,依旧在天际燃烧。
而应天府的灯火,在这一夜,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
靖康元年十一月廿八,应天府。
天阴沉得像是扣了一口铁锅,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砸碎这座中原城池。
北风卷着黄沙,从黄河方向一路咆哮而来,扑打在宁陵义庄的青砖围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庄外的老槐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双枯瘦的手,在哀求这乱世放一条生路。
庄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回廊下挂着防风灯笼,虽不如汴京樊楼的琉璃灯那般璀璨,却也将这座坞堡照得灯火通明。
东院的铁匠铺传来有节奏的锤声,西院的太学生正在夜读,南院的火药坊飘出淡淡的硫磺味。
空气中混杂着铁锈、墨香、硝烟与粥棚米汤的气息——
这是乱世独有的味道,却莫名让人心安。
正厅之上,沈知白居中而坐。
她换了一身玄色深衣,外罩墨色狐裘大氅,腰间束着那条从不离身的革带,带内侧别着短匕与虎符。
面容比月前更清瘦了些,颧骨微凸,唯有一双眼睛愈发明亮,像两簇在风雪中烧到极致的炭火,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的目光扫过厅中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在每个人的耳畔:
“诸位,今日是靖难盟立约的第三日。前三日,我们定的是规矩;今日起,我们要建的是根基。”
“没有根基,规矩便是空中楼阁。我要在这应天府,建一座‘行在’的雏形。”
“行在?”陈东微微皱眉,手中的笔悬在半空。
“行在,”沈知白重复了一遍,手指轻叩案几,“朝廷若蒙尘,天下便无主心骨。”
“我在这应天府立的,不是朝廷,是骨架。待他日旧都光复,或新君继立,这骨架上便能长出血肉。但在那之前——”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这应天府,我说了算。”
厅中一片肃然。
郭中友下意识挺直了脊背,顾凌风微微颔首,李铁锤将烟袋在鞋底磕了磕,莫长老眯起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行在之基,四柱撑天,”沈知白竖起四根手指,“其一,经济。天机阁掌控地方钱粮命脉,确保应天府不乱、不饥、不溃。”
“其二,耳目。天机阁监控军政动向,凡入我境者,是忠是奸,一眼明辨。”
“其三,兵马。收编北渡残兵义勇,建立靖难大军,能战、敢战、善战。”
“其四,网络。联络两河忠义社,让金人后方处处皆敌,不得安枕。”
她放下手,目光扫向左侧首座:“莫长老,先说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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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长老缓缓起身。
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酱色绸袍,看着像个告老还乡的富家翁,唯独那双藏在皱纹后的眼睛,透着商海沉浮几十年的精光。
他翡翠嘴儿的烟袋没有点,只是捏在手中当作戒尺,轻轻敲着掌心。
“姑娘,老朽这半月来,以天机阁的名义,将应天府的钱粮市面,大致捋了一遍。”
他声音沙哑,却条理分明,“应天府本是南京,自古繁华,但近月来北渡难民激增,市面上的粮价一日三涨,盐价翻了两番,布匹药材更是有价无市。”
“寻常百姓手中若无余粮,便只能卖儿鬻女,或是铤而走险。长此以往,不须金兵南下,这应天府自己便先乱了。”
“根源在哪?”沈知白问。
“根源在人心惶惶,更在奸商囤积,”莫长老冷笑一声。
“城中最大的粮商‘永昌号’,背后的东家是本地乡绅周氏,与知府孟昌龄的内弟有姻亲。”
“他们见难民涌入,便关闭粮市,暗中提价,将存粮压在仓里,等着发国难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