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看着堂中这二十余人,看着这些被她一手从废墟中拉出来、在乱世中凝聚成形的人们。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将他们的神情刻进心底。
没有一个是功成名就的将相,没有一个是锦衣玉食的贵胄,他们只是些被打散了的兵、失了业的匠、落了榜的读书人、跑江湖的暗桩。
但此刻,他们就是她的班底,她的根基,她的火种。
“好,”她放下虎符,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更具分量,“既然诸位不弃,我便宣布‘靖难’之盟的第一令——保存实力,以待天时。”
她走到舆图前,那是一幅天机阁精绘的天下大势图,从黄河到长江,从东海到秦岭,密密麻麻标注着朱红的记号。
“所谓保存实力,三件事。其一,兵不可浪战。郭中友,你麾下的靖难军,目前编有几营?几可战之兵?”
郭中友起身答道:“回姑娘,靖难军已编三营,合计一千二百人。”
“其中原敢战士三百为核心,新募义勇九百。能战者约八百,其余尚需操练。”
“八百,够了,”沈知白点头,“但这八百人,不是让你去收复汴京的,是让你守住应天府北境,守住黄河渡口的南大门。”
“金军若渡河南下,你要在宿州、亳州一线层层阻击,不求大胜,只求迟滞。每迟滞一日,南边的百姓便多一分生机。”
“若金军势大,不可硬拼,退守淮河,以水为屏障。记住,你的兵是种子,不是柴薪,不许无谓牺牲。”
“末将领命!”
“其二,器不可停工。李铁锤,火药坊、弓弩坊、甲胄坊,三班轮换,昼夜不停。”
“我要你在年底前造出震天雷五百枚、神臂弓五十张、破甲箭镞一万枚。”
“银两从扬州瑞昌号调拨,原料不够,便拆城中废弃的庙宇铁钟、收缴民间废铁,甚至……”
她顿了顿,“去掘前朝的古墓,只要里面有铜铁,便给我熔了铸箭。”
李铁锤咧嘴:“得令!姑娘放心,俺的锤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停。”
“其三,”沈知白看向顾凌风和陈东,“民不可失序。”
“顾凌风,你从镇江调回,我命你暂领应天府民政。”
“难民继续收容,但要登记造册,有手艺的编入工坊,有勇力的编入义勇,老弱妇孺分地安置,令其垦荒种菜、纺纱织布,自食其力。”
“我们养他们一时,养不了一世。让他们活,也要让他们有尊严地活。”
“陈东,”她转向太学生首领,“你率太学生,编订《靖难檄文》,传檄江淮各路。”
“我们不打勤王旗号,我们打‘保境安民’旗号。”
“告诉沿途州县:天机阁靖难行辕,有粮、有兵、有医、有械,愿与忠义之士共守乡土。”
“凡不愿降金、不愿逃难者,皆可来投。”
“是!”
沈知白最后看向青黛和莫长老:“天机阁转入全面战时。”
“青黛,你以阁主之名,传令南北诸舵:扬州顾凌风暂离,由莫长老兼领。”
“十二联络站即日起,军情与民情并重,凡北渡的忠义之士、散落的前朝官吏、甚至金军阵中反正的汉军,一律接纳甄别,能用的用,不能用的送走,但绝不可残害。”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扫视堂中众人:
“诸位,所谓‘以待天时’,便是这意思。”
“金军虽强,不过是秋后蚂蚱。他们人少,占了河北、河东,便无力深耕;围了汴京,便无力南顾。”
“待他们掳掠北归,便是我们北上的时机。”
“但这时机,需要兵力、需要粮饷、需要人心——这些,都要靠我们现在保存下来。”
“我们要做的,不是做赵家的忠臣,做这糜烂朝廷的殉葬品。”
“我们要做的,是在这大宋的废墟上,另起炉灶。”
“炉灶里烧的,不是皇权,是百姓活命的米,是军人杀敌的刀,是文人续命的笔,是匠人传艺的锤。”
“今日我们保存一粒火种,他日便能燎原中原!”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愿与诸君,共赴此局。”
堂中众人,无论文武,无论老少,纷纷伸手,层层叠叠覆在她掌心之上。
那是一只只粗糙的、布满老茧与伤痕的手,却是这乱世中最坚实的力量。
“共赴此局!”
声音不大,却如金石相击,穿透了义庄的屋瓦,在应天府的冬日里回荡。
---
夜深了,众人散去。
沈知白独自回到义庄后院的了望楼上。
这里比城门更高,可以望见更远的北方。
青黛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在她身后默默站定,手中捧着一件狐裘大氅。
“姑娘,披上吧。”
沈知白没有拒绝。
她裹着大氅,望着北方。
天际线尽头,隐约有一抹暗红,不是晚霞,是战火。
汴京城此刻,该是怎样的地狱?
“姑娘还在想傅将军?”青黛轻声问。
沈知白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青黛,你知道么,我有时候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知道汴京会破,可我改变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然后在事后,去收拾那些残片。”
青黛静静听着。
“傅景睿说他会来,”沈知白的声音低下去,“他说杀尽金贼便来江南寻我。”
“我备了三十年的女儿红,等他开坛。”
“可我知道……我知道历史,我知道汴京城破后的惨状。”
“巷战三日已是奇迹,第四日、第五日……金军不会给他机会的。”
她的手缓缓攥紧栏杆,指节发白:“但我不许自己哭。”
“至少在你们面前不许。因为如果我哭了,你们会觉得我也撑不住了。”
“而如果我撑不住,这天机阁便散了,这应天府便乱了,这好不容易保下来的火种,便灭了。”
青黛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北方:“姑娘,您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