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土打在斗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知白仰头望向磁州方向,见城头炊烟袅袅,竟比上次来时多了几分生气,却也多了几分临战的紧绷。
“姑娘,”老韩策马靠近,他生得方面大耳,看着像个走南闯北的忠厚药商,实则是掌管磁州至汴京粮道的老人。
“前头五里便是磁州西门。宗知州三日前下了戒严令,凡入城者皆需严加盘查。咱们这身份……”
“够了,”沈知白淡淡道,“宗泽既然要见我,自会安排好一切的。”
话音未落,城头垛口处闪出一人,以旗语打出三长两短的暗号。
阿满眼角微动,低声道:“姑娘,是仁和堂的孙三娘,接应的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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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州城比沈知白两个月前所见,已焕然一新。
城门处的木栅拒马换成了夯土包砖的临时工事,城墙外深挖了丈许宽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竹签。
城头上巡卒衣甲虽仍不齐整,但人人持刀执戈,队列严整。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墙根下新开出的数十座炉灶,炊烟滚滚,铁匠们赤着膊在挥锤锻造兵器,火星四溅,叮当作响。
城中各处衙署、庙宇、乃至大户人家的宅院,门口皆挂起了“义仓”的牌子,粮车进进出出,井然有序。
孙三娘引着三人穿过两道街市,直入知州衙门后衙。
后衙不大,一座三开间的正堂,堂前种着两株老槐,落叶满地。
宗泽正负手立于堂阶之上,一身半旧的紫色公服,腰间束着黑绦,未着铠甲,却自有一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势。
听见脚步声,宗泽转过身来。
他比两个月前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鬓霜白如覆雪,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盏在风雪中愈发明亮的灯。
他看见沈知白,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忽然叹道:“沈娘子,你瘦了。汴京那口棺材,还没把活人憋死?”
沈知白摘下风帽,露出一头束得整整齐齐的男式发髻,抱拳行礼:“宗公别来无恙。磁州气象,比上次来时更见峥嵘。”
“峥嵘?”宗泽苦笑一声,伸手虚引,“先进来吧。老夫这点峥嵘,挡不住完颜宗望的五万铁骑,不过是给自己修个像样点的坟罢了。”
堂内陈设极简,正中一幅巨大的舆图悬于壁上,正是河北西路至汴京一线的详图,以朱墨标注了金军与我军的态势。
东侧设一案几,上面堆满了塘报与军册。
宗泽与沈知白分宾主坐定,孙三娘上了热茶便退出去守在外头,阿满和老韩则守在堂门两侧。
“说吧,”宗泽开门见山,目光如炬,“虽说老夫相邀,但你能冒死北上,必然不是来跟老夫喝茶的。太原……真没了?”
沈知白从怀中取出天机阁军机处的密报——一幅薄绢绘就的军情图,铺在案上。
她手指点在太原的位置,那里已被朱笔画了一个狰狞的叉。
“九月初三,太原陷。王禀将军率军民巷战,力竭投汾河殉国。”
“完颜宗翰几乎没有休整,九月底克汾州、平阳,十月初二前锋已至泽州。”
“其麾下银术可率一万铁骑为先锋,完颜希尹统步军三万跟进,意图取道怀州、卫州,渡黄河,从西面合围汴京。”
她手指东移,点在真定的位置:“东路完颜宗望,十月初一破中山,随即猛攻真定。”
“真定知府刘韐以不足五千弱卒守城,外援断绝,已于十月初八城破,刘韐殉国。”
“宗望部五万余众正沿邢州一线南下,前锋游骑已至邢台,距磁州不过一百八十里。”
“东路军若过邢州,必取磁州、相州,然后直抵黄河渡口浚州、滑州,从北面扑向汴京。”
宗泽盯着那幅军情图,面色凝重如铁。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以手指比划着东西两路红线的合拢之势,忽然重重一拍案几:“好一个钳形攻势!”
“完颜宗翰、完颜宗望,这是要把汴京活活捏死!朝廷呢?朝廷还在做什么?”
“朝廷?”沈知白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抄本,正是她上次在延和殿被搁置的奏疏副本。
“十月初四,我托郭中友将急奏面呈官家,详述两路军情,请命设防黄河、调兵入卫。”
“李邦彦斥为‘危言耸听’,张邦昌称‘已割三镇,金人必不背盟’。”
“官家……准了李邦彦之议,正加紧筹措三倍岁币,遣唐重为使,去金营求和。”
“蠢笨如猪!”宗泽暴喝一声,花白的胡须气得簌簌发抖,手中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三倍岁币?可真敢说!割三镇不够,还要割什么?割汴京?割脑袋?”
“李邦彦、张邦昌这两个贼子,是要把这大宋的江山连皮带骨卖给金人!”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如拉风箱,却强自压下怒火,转头看向沈知白,目光中多了一丝深切的痛惜:
“沈娘子,你上次来,老夫说信你三分。如今……老夫信你十分。”
“你这女娃子,比朝中那些紫袍金带的宰辅,强过百倍。”
“可老夫还是那句老话——你为何要救这朝廷?它值得你一次次冒死进言么?”
沈知白静静地坐着,火光在她清瘦的侧脸上跳动。
她伸手捡起一块碎瓷,在指间缓缓摩挲,声音低沉而清晰:
“宗公,我不是在救朝廷。我是在救百姓,救文脉,救这天下最后一点不肯跪着活的人。”
“朝廷烂透了,我从太原回来那天起就知道。但我不能让金人的铁骑踏碎这黄河以北的最后一寸骨头。”
“磁州若在,相州若在,汴京北逃的百姓便有一条路;磁州若失,相州若失,这百万生灵便如待宰羔羊。”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磁州与相州之间:“宗公,我应邀来此,是求您一件事——”
“在此地,磁州、相州、连同太行山中的大小隘口,建立一条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