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求击退金军,只求阻滞其锋芒,为南渡的百姓、为火种计划的队伍,争取时间。”
宗泽盯着舆图,沉默良久。
堂外传来铁匠锤打铁砧的叮当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急促,像是这座城池的心跳。
“沈娘子,”宗泽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可知磁州如今有多少兵?”
“请宗公示下。”
“厢军并民兵,连月招募整顿,计八千六百余人。刀矛齐备者约五千,有铠甲者一千二百,有弓弩者八百,能上阵者……”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只有三千能打的。其余皆是拿了锄头才半年的农夫,听见马蹄声便腿肚子转筋。”
“够了,”沈知白道,“三千精壮,辅以磁州坚城与太行山险,挡宗望前锋半月,足可为百姓争得渡河之机。”
“半月?”宗泽苦笑,“完颜宗望麾下女真铁骑一万五千,汉军、契丹军四万,合计五万余众,皆是百战之卒。”
“老夫这三千人,辅以八千乌合之众,守城或可支撑,野战便是送死。”
“你若要老夫在磁州、相州建立防线,便是在野战中挡他,没有城池可依……”
“所以我不让您野战,”沈知白打断他,手指沿着太行山麓划出一条弧线。
“磁州城坚,可守三日;三日之后,不恋战,退入太行山。太行山中七十二峪,易守难攻,金军长于平原驰骋,短于山岭攀越。”
“您以磁州为饵,迟滞敌军,主力退入山中,据险而守,以游击之法袭扰其粮道。”
“宗望大军南下,粮草皆从真定、中山转运,山路绵长,只要您掐住他的粮道,他便不敢长驱直入。”
宗泽眼中精光大盛,快步走到舆图前,仔细端详太行山的地势:“退入太行……好!好一个以退为进!”
“老夫何尝不知磁州城小,根本撑不住金军主力猛攻?但若是一味死守,便成了太原第二。”
“退入山中,化整为零,以三千精壮为核心,联络山中义社、乡兵,处处设伏,金军便如深陷泥沼,拔不出脚!”
“正是此意,”沈知白点头,“但这需要粮草、军械、药材,需要百姓配合撤入山中,更需要一位德高望重、能号令河北诸路义军的统帅。”
“宗公,磁州、相州一带的乡兵义社,唯您马首是瞻。您竖起大旗,告诉他们不是要他们死守城池送死,是要他们进山保命,顺便杀金贼。百姓懂了,便会跟着您走。”
“粮草呢?”宗泽转身,目光灼灼,“八千多人,加上山中可能收容的百姓,少说也有一两万人。这粮从哪来?”
“从我这来,”沈知白从怀中取出一只铁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与几张密令。
“天机阁粮秣处已在相州、卫州、磁州三地,以仁和堂等七个商号为掩护,秘密囤积粮米一万二千石,分散存放于十二处废窖、枯井、山洞之中。”
“此外,八百里加急从应天府调粮,第一批五千石已起运,走运河至楚州,转陆路北上,十日内可至磁州西郊的太行山口。”
“第二批、第三批正在路上,每月不少于三千石,可支撑两万人三个月之需。”
宗泽倒吸一口凉气。
一万二千石秘密存粮,再加每月调运,这等手笔,便是朝廷的转运使也办不到。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忽然觉得不可思议:“沈娘子,你……你哪来这许多钱粮?”
“我倾尽了所有,”沈知白平静道,“沈记商号在南方的资产,三成换成了粮食,两成换成了军械。”
“我外祖父种师道留下的积蓄,我舅公种师中军中未发之饷,以及天机阁这六年来通商路、运盐茶所得,全数投入。”
“宗公,我不是在做生意,我是在买时间。买百姓南渡的时间,买中原不被彻底踏碎的时间。”
她顿了顿,又取出一张清单:“这是军械。环首刀一千柄,已由天机阁暗线运至磁州城西三十里的白土岗,藏于一处废弃窑场,明日我派人带您去取。”
“长枪两千杆,藤盾五百面,破甲箭镞五千枚,十日内分批送达。”
“另有精钢弩机三十床,是军器监南迁工匠李铁锤的新作,射程三百步,可透三层铁甲,这是要命的家伙,我留了十床给黄河守军,二十床给您。”
“还有火药三百斤,震天雷五十枚,用于守城或山道伏击。”
宗泽接过清单,双手竟微微颤抖。
他戎马一生,见过无数督抚转运使,却从未见过一个女子,以商贾之身,在朝廷禁令之下,秘密调动如此规模的粮械,只为支撑一场明知不可为的阻击战。
“沈娘子……”他声音有些哽咽,“你把这些都给了老夫,你自己呢?汴京呢?”
“汴京有敢战士三百,守城门,护百姓,”沈知白淡淡道,“但汴京城大墙高,守不住太久。”
“我的退路已布好,只待最后那一刻。宗公,您不需担心我。您只需答应我一件事——”
她走到宗泽面前,深深一揖:“请您在此,建立南渡第一道屏障。”
“磁州、相州、太行山,能守三日守三日,能守十日守十日,能守半月守半月。”
“每多一日,便有数千百姓得以渡河;每多一日,天机阁的火种便多南撤一程;每多一日,岳飞在汤阴的兵便多一分长成;每多一日,这大宋便多一分复国的底气。”
宗泽看着她,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在这间后衙中,他将靖海剑赠给她时说的话:
“老夫信你三分,剩下的七分,看你日后行止。”
如今,这七分信任,在堆积如山的粮械与血写的情报面前,早已填得满满当当。
“沈娘子,”宗泽缓缓伸手,扶起沈知白,目光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豪情。
“老夫今年六十七了,本该是含饴弄孙的年纪。”
“但自打来到这磁州,日日看着百姓流离、山河破碎,便知这把老骨头,终究是要埋在这河北大地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