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拔开封塞,抽出里面的薄绢。
上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用炭笔与朱砂匆忙绘就的军情图:
东路:完颜宗望部,自燕京南下,十月初一攻破中山,真定府已于九月三十日被围,守将刘韐以不足五千弱卒守城,外援断绝,危在旦夕。
东路军兵力约五万,其中女真铁骑一万五千,汉军、契丹军三万五千,正日夜猛攻真定,破城在即。
破真定后,将取道邢州、磁州,直扑汴京。
西路:完颜宗翰部,自太原南下,九月底已克汾州、平阳,十月初二前锋抵达泽州。
麾下大将银术可率骑兵五千为先锋,完颜希尹统步军三万跟进,意图取道怀州、卫州,渡黄河,捣汴京之背。
两路合击:预计十月中旬,东西两路将于汴京外围会师,总兵力逾十万。
沈知白盯着那幅军情图,手指缓缓攥紧薄绢,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的面色比烛火还要苍白,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
终于来了。
历史上最惨烈的这一幕,终于在这个十月,活生生地铺陈在她眼前。
“姑娘……”死士低声唤道。
“传令,”沈知白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器,却异常平静,“让暗道口的弟兄准备笔墨,我要写急奏。另外,去把郭中友找来——就说我以种帅虎符召他,子时,东水门外废弃的土地庙。”
“郭都头那边……王宗濋的人盯得很紧。”
“所以你要小心,”沈知白抬眼看他,目光如刀,“告诉他,若他不敢来,这三百敢战士便散了;若他敢来,我给他一个青史留名的机会。”
“是。”
死士退下后,沈知白独自坐在舆图前。
她将那幅军情图铺在图上,以朱笔沿着金军路线一条一条描过:
东路从真定到邢州,再到磁州、相州,最后抵达汴京北门;西路从泽州到怀州,渡黄河,从西面压来。
两条红色的箭头,像两把钳子,正缓缓合拢,要将汴京这只脆弱的鸟卵碾碎。
她描完最后一笔,忽然想起什么,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檀木盒子。
盒中是种师道留给她的那枚私印虎符,以及半块已经发硬的炊饼——
那是她从太原带回来的最后一点干粮,原本想留作纪念,此刻却像是一种讽刺。
“割三镇,金人必不背盟……”她喃喃念着这句话,忽然冷笑出声,笑声在暗室中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
“张邦昌,李邦彦,你们等着。等完颜宗翰的狼牙棒敲碎你们的脑袋,你们就知道什么叫‘背盟’了。”
她铺开黄绢,提笔蘸墨,开始书写。不是寻常女子的娟秀小楷,而是她在军旅中学就的、一笔一划如刀削斧凿的粗隶:
“急奏官家:臣女闻金人两路南下,完颜宗望攻河北,真定危殆,不日将破;完颜宗翰攻河南,泽州已失,前锋直抵怀州。
两路约期会师,意在再围汴京。臣女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信千真万确,出自河北前线斥候,以命换来。
今朝廷若仍以和议为念,坐视不备,臣女恐汴京百万生灵,将蹈太原之覆辙!
臣女请官家:
一,即刻命黄河沿岸诸军戒备,焚毁渡河舟桥,阻敌于河北;
二,急召磁州宗泽、相州义勇入卫;
三,遣精锐守陈桥门、封丘门、万胜门,此三门当敌锋,最是要害;
四,城中百姓,愿南渡者早为之所,勿待兵临城下,夺路而无路。
臣女一介女流,本不当预闻军国大事,然种帅遗命在耳,不敢以私废公。冒死直陈,伏惟圣裁。沈知白泣血拜上。”
写毕,她从怀中取出种师道留给她的那枚宣抚使印信——这是傅景睿护送种师道出城前,种师道亲手交给她的。
她将印信郑重按在奏疏末尾,留下一个清晰的朱红印记。
“外祖父,”她对着印信低声道,“孙女儿借您的名头,最后再救这朝廷一次。”
“他们若听,是天幸;他们若不听,孙女儿便再也不欠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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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东水门外土地庙。
这庙早已破败,泥塑的土地公缺了半张脸,香案上积满鸟粪。
郭中友是独自一人来的,穿一身寻常士卒的黑衣,腰间悬刀,步伐沉稳却警惕。
他见到庙中端坐的沈知白——她一身旧甲,面如寒霜,在月光下像一尊从地狱归来的战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单膝跪地:“末将郭中友,参见姑娘。”
“郭都头请起,”沈知白将奏疏递过去,“明日廷议,我要你将此疏,面呈官家。”
郭中友双手接过,在月光下展开细看,越看脸色越白:“姑娘,这……这是杀头的罪。末将不过一都头,无诏不得入延和殿……”
“你有种帅印信,”沈知白指了指奏疏末尾的朱印,“种师道虽‘薨逝’,但虎符印信未缴,你以‘种帅旧部、代呈遗表’的名义入殿,谁敢拦你?拦你便是藐视先帝赐印。”
“可王宗濋……”
“王宗濋那边,我已让监察处的人在他外宅设了局,”沈知白冷笑。
“明日卯时,他会发现他那个在真定军中做队正的外甥,其实并没有‘英勇战死’,而是临阵脱逃,此刻正被他藏在汴京东郊的庄子里。”
“监察处的人会‘恰好’把这个消息透给唐恪。明日廷议前,王宗濋要忙着灭火,顾不上你。”
郭中友额头见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软禁在府中、却将朝堂内外每一步都算得如此精确的女子,忽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
“末将明白了,”他咬牙,“末将拼着这颗脑袋,也要把这奏疏甩到官家面前。但姑娘,若官家仍不听呢?”
“那就回来告诉我,”沈知白转身望向汴京城墙的剪影,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然后,我们便不再为这朝廷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