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完颜宗弼没有动。
他只是仰头望着城头那个举剑的身影,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好一个‘义’字。”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本王明白了。你守的不是城,是一个字。”
“本王佩服。但佩服归佩服,本王还是要告诉你——在本王眼里,‘义’字不能当饭吃,不能当刀使!”
“本王身后有五万铁骑,你们没有粮草,没有火药,没有援兵。本王若要强攻,三日之内,这座城必破!”
“那就请殿下攻城。”
沈知白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她将长剑插回腰间,双手重新扶住垛口:“但攻城之前,殿下最好先想想另一件事——殿下的粮草,还能撑几日?”
完颜宗弼的脸色终于变了。
“殿下不必惊讶,”沈知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笑意,“岳飞将军在河北,连破殿下粮道三处,焚毁粮草数十万石。”
“宗泽元帅在磁州,虽未正面交锋,却死死牵制了殿下北返之路。殿下这五万铁骑,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如山。”
“如今已入腊月,黄河即将封冻。一旦大河冰封,河北义军便会趁机南下,截断殿下退路。”
“到时候,前有汴京孤城拼死抵抗,后有宗泽、岳飞两面夹击,殿下这五万人马,便要活活困死在这中原腹地!”
完颜宗弼的双拳在身侧缓缓握紧。
他盯着城头那个身影,心中翻江倒海。
这个人,不仅会用火药打仗,还会用人心做武器。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软刀子,割在他的软肋上。
粮草、岳飞、宗泽、黄河封冻——
这些他比谁都清楚,只是不愿意在人前承认。
“你在威胁本王?”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敢。”沈知白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内容却锋利如刀,“本将只是在陈述利害。”
“四太子殿下是当世名将,这等局势,四太子殿下看得比本将清楚。”
“本将只是想提醒殿下——强攻此城,三日可下,但殿下要付出的代价,是数千精锐的性命,以及宝贵的粮草和时间。”
“殿下耗得起吗?”
天津桥上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雪沫子抽打在完颜宗弼的脸上。
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不只是因为天气。
“若本王不攻城,改围困呢?”他沉声问道。
“围困?”沈知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波动,“殿下要围多久?十日?半月?城中百姓确实会饿,会冻,会死。”
“可殿下的人马也要吃饭,也要烧柴。围得越久,殿下后方的空子就越大,岳飞将军和宗泽元帅的机会就越多。”
“殿下,这不是围我们,这是围您自己。”
完颜宗弼陷入了沉默。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攻,代价太大;围,耗不起;退,面子上过不去。
城头上那个蒙面人,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在他最难受的地方布下了一个死结。
“本王还有一个选择,”完颜宗弼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绕过汴京,直扑应天府。”
“你大本营,都在那里,对不对?”
城头上的空气骤然凝固。
沈知白却笑了:“殿下若要去应天府,本将绝不阻拦。”
“但应天府有黄河天险,有宗泽元帅的义军为援,有本将亲手布置的火器防线。”
“殿下攻汴京城,三日可下;攻应天府,三十日未必能下。”
“到时候,殿下后方粮道尽断,前有坚城,后有追兵,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完颜宗弼盯着她,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像是要穿透那层黑巾,看清后面那张脸的真实表情。
可他没有。
过了很久,他忽然松开了握紧的拳头,嘴角浮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好。好。好。本王今日算领教了。”
他勒转马头,背对着城头:“本王给你十日。十日之内,不攻城,只围困。”
“十日之后,若你们不降,本王自会决断。”
“这十日,是你们最后的喘息。好好珍惜吧。”
“四太子殿下!”沈知白忽然开口。
完颜宗弼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殿下今日不攻,”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卑不亢,“不是因为殿下怕了本将,而是因为殿下是聪明人。”
“聪明人不做赔本的买卖。十日之后,若殿下还想谈,本将随时恭候。”
完颜宗弼侧了侧头,像是要回头看她,却终究没有。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即翻身上马,三十骑牙兵紧随其后,扬尘而去。
城头上的守军们望着金骑远去的背影,先是沉默,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退了!金狗暂退了!
十日!我们得了十日!
沈知白没有欢呼。
她依然站在垛口前,望着那片渐行渐远的金色甲胄,身体微微发抖。
不是激动,是脱力。
刚才那一番唇枪舌剑,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心神。
她现在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姑娘……”小鱼红着眼圈跑过来,“您做到了!完颜宗弼真的退了!”
“他没有退……”沈知白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游丝,“他只是……暂停了。”
“十日……他用十日来等我们自己崩溃……也在等他的援军,等宗翰的命令……”
她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垛口,一点一点滑坐在地上。
她摘下脸上的黑巾,露出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额头上全是冷汗。
“传令下去……这十日,全城节粮,每日一顿,掺雪水煮……所有能动的百姓上城墙帮忙搬运石木……”
“所有暗桩出动,联络城外义军,寻找突围路线……还有,派人去东水门……继续找傅将军……”
“十日之内……我要知道他……是生是死……”
话音未落,她的头一歪,昏了过去。
“姑娘!姑娘!”
老鱼和小鱼扑上来,手忙脚乱地扶住她。
周独臂脱下身上的破袄子,裹在她身上,那独眼里滚下了两行热泪。
“快!送姑娘下城!找暖和的地方!快!”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沈知白抬下城楼。
靖难帅旗依然在城头猎猎作响,像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注视着城外那片金色的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