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弼放下毡帘,转身道:“传令——明日,本王亲至宣德门下,于马上面见这位‘火器头领’。”
“本王要看看,他还能不能说出今日这般漂亮的话来。”
“殿下万金之躯,岂能……”
“执行。”完颜宗弼的声音不容置疑。
斡里剌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
次日清晨,风雪初歇。
沈知白刚在城楼底层眯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小鱼摇醒:“姑娘!金狗来了!完颜宗弼亲自来了!”
她猛地从草堆上坐起来,断肋处一阵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她扶着墙缓了片刻,抓起千里镜便冲上城头。
宣德门外,护城河外百步处,三十骑金军牙兵呈扇形排开,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为首一员大将,金盔金甲,外罩玄色狼皮大氅,骑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正是完颜宗弼。
他仰头望着城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似乎在搜寻那个昨夜让他一夜未眠的蒙面身影。
“城上的,”完颜宗弼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内城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本王依约而来!昨日天津桥上,你的话说得漂亮,本王想当面听听。”
“出来吧,让本王看看,敢教本王怎么做人的人,长了几颗脑袋!”
城头上的守军一阵骚动。
沈知白抬起右手,示意安静。
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垛口最突出的位置,居高临下地望着马背上的金国四太子。
晨光从云层的裂隙里漏下来,照在她玄色的甲胄上,也照在城下那片金色的甲胄海洋中。
一上一下,一守一攻,隔着百步之遥,却像是隔着整个天下。
“四太子殿下好大的阵仗,”她的声音从黑巾后面传出来,被晨风送下去,低沉而清晰,“本将以为殿下是来说话的,原来是来示威的。”
完颜宗弼一怔,随即大笑:“本王带了三十骑,便是示威?”
“城上的,本王身后五万铁骑,若真要示威,岂止三十骑?”
“这三十人,是本王的护卫;本王一人一马,才是来谈的正主。”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旁的斡里剌,独自向前走了十余步,停在护城河外五十步处。
这个距离,城上的弓箭可以覆盖,城下的投石也够得着。
他就这样孤身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城头,像是一座孤峰。
“本王一个人,”他张开双臂,示意自己没有携带长兵器,腰间只悬了一柄短刀。
“你也不必下来。本王就在这儿,听你再说一遍昨日那些话。”
“你说得对,本王或许可以依你;你说得不对,本王今日便下令攻城。这买卖,公平吧?”
城头上,老鱼凑到沈知白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姑娘,他在激您。五十步,神臂弓一箭便能射穿他……”
“不能射。”沈知白摇头,“他敢孤身站到那里,便是算准了我们不会射。射了,便是示弱;不射,才能继续谈。”
她双手扶住垛口,身体微微前倾。
从这个角度,城下的完颜宗弼能看清她黑巾上方那双眼睛——
清亮、深邃,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悲悯与坚毅。
“四太子殿下既然想听,”她的声音如铁石相击,字字砸向城下,“那本将便再说一次。”
“但今日,本将不说‘索金帛而去’,本将要说的是——殿下为何不该攻这座城。”
“哦?”完颜宗弼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殿下可知种师道将军,临终前说了什么?”
完颜宗弼的目光微微一动。
种师道。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同样是一座山。
“种帅遗言,本将不敢妄传。”沈知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的哽咽。
“但他有一句话,本将可以告诉殿下。他说——‘我种师道一生,非为赵家一人一姓而战,乃为这中原万民、华夏衣冠而战。’”
“‘城可破,头可断,但只要这土地上还有一个人不愿跪下去,我种师道的魂,就不灭。’”
晨风吹过,靖难帅旗在她身后的旗杆上猎猎作响,像是一声遥远的回应。
完颜宗弼沉默了。
他仰头望着城头那个瘦小的身影,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守城将领,而是一个继承了某种古老信念的殉道者。
这种人,无法用荣华富贵收买,无法用武力威逼屈服。
“种师道……”完颜宗弼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本王敬他是条汉子。”
“太原一战,本王亲眼见过他的旧部。那种打法,不像宋军,像疯子。可疯子再多,也改变不了大局。”
“种师道已经死了,他的魂,救不了这座城。”
“种帅死了,但他的志还在。”沈知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四太子殿下可知太原守将王禀?”
完颜宗弼的瞳孔骤然收缩。
王禀。
太原。
那是金军南下以来打得最惨烈的一战。
太原城被围二百五十余日,粮尽援绝,城中人相食,王禀依然率残部死战不降。
城破之日,王禀负伤数十处,仍持刀巷战,最后身中数十箭,投汾河而死。
“王禀殉国前,”沈知白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城头城下回荡。
“曾于城头立旗,上书‘义不食虏粟’五字。城破之后,太原百姓自发为他收尸,哭声震天。”
“四太子殿下,王禀守的不是太原一城,他守的是一个‘义’字。这个字,刻在太原人的骨头里,也刻在这汴京城中每一个人的骨头里!”
她猛地抽出腰间长剑,高高举过头顶。
剑锋在晨曦中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四太子殿下问我凭什么守这座城?我凭的就是这个‘义’字!”
“种师道传给我的,王禀用命践行的,就是这华夏衣冠之下,宁死不跪的骨气!”
“四太子殿下可以攻破这堵墙,但殿下攻不破这城里一千三百颗人心。”
“他们今日随我守城,明日随我赴死,后天——他们的子孙会记住这一天,会记住金国四太子是如何在一座孤城面前止步的!”
完颜宗弼身旁的金将纷纷拔刀怒喝:“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