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慢慢松开拳头,从麻袋里抽出手,指关节上已经渗出了血丝。
他走回那卷信纸前,重新将它展平,在昏暗的光线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读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手不抖了。眼眶依然红,可那里面多了一种东西,决绝,是被愤怒淬炼过的、钢铁般的冷静。
“姑娘……”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仓库喃喃道,“您放心。鹏举不哭也不莽。鹏举在河北待着,断金狗的粮道,拖到秋天。到时候—”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粒黄豆,在指尖捻了捻,然后猛地捏碎:
“到时候,鹏举誓把完颜宗弼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给您看。”
他重新卷起信纸,塞入怀中。然后从竹筒的夹层里摸出了那只锦囊。打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躺在掌心,穿孔处的红绳已经褪色,却依然系得结实。
他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他娘留给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铜钱上,溅成细小的水花。
可那只是片刻。他猛地擦干眼泪,将铜钱重新揣入怀中,系紧衣襟,像是把娘和姑娘的话一并系进了心里。
他走出仓库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哑娘在院子里晒豆腐干,见他出来,抬头看了一眼。
岳飞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眼眶还微微发红。他走到哑娘面前,深深一揖:“谢哑娘传信。请转告姑娘——”
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鹏举必以金贼之颅,献于姑娘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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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岳飞的回信到了应天府。
走的是同一条线,哑娘的豆腐渣桶,暗桩接力,七日抵达。竹筒比去时粗了一圈,因为里面除了信,还有一物。
沈知白在书房里拆开竹筒时,傅景睿和青黛都在场。她先取出信,展开,岳飞的字比她的还潦草,像是用树枝在沙地上划出来的,一笔一划都带着蛮力,却有一种奇异的、野性的张力。
“沈娘子钧鉴:
鹏举跪读来书,字字如刀,刻于肺腑。
姑娘言帝姬之辱,言汴京之惨,言‘福金自己走回去的,她没有跪’。”
“鹏举读至此,五内如焚,泪如雨下。鹏举虽粗人,亦知帝姬万金之躯,为国忍辱,以全宗族。此乃天地至悲,人神共愤。”
“鹏举帐下三百弟兄,闻帝姬之事,无不痛哭失声,拔刀斩案,誓以金贼之血,洗此奇耻。
然姑娘又言‘勿悲勿躁’,‘活着等到秋天’,‘三面夹击之日,我陪你一起砍’。”
“鹏举虽愚钝,亦知姑娘苦心。鹏举之三百骑,乃姑娘以火药图纸、河北舆图所栽培,每一人皆姑娘心血。”
“鹏举若因怒而妄动,便是辜负姑娘,亦是辜负这三百弟兄。
故飞立誓于此:
一、鹏举必守河北,断金粮道,使完颜宗弼北返途中,步步滴血,寸寸割肉。
姑娘所言真定、定州、保州三处渡河之隙,鹏举已遣探马查勘,届时必以‘飞天雷’袭其舟桥,使其骑兵不得速渡。
二、鹏举必活至秋天。姑娘在应天府等着,宗泽公在磁州等着,鹏举若先死,便是失信于天下。
鹏举之头颅,要完完整整地回来见姑娘,不是装在匣子里。
三、待三军会于汴京城下之日,鹏举必为先锋。宣德门前,鹏举要亲手斩张邦昌;青城之外,鹏举要亲手擒完颜斜也。以彼之颅,祭帝姬;以彼之血,祭汴京。
附一物:鹏举在相州山中拾得,以为姑娘所需。
姑娘保重。鹏举在河北,日日为姑娘祈福。
岳飞顿首
靖康二年三月”
沈知白读到最后,目光落在竹筒里那“一物”上,是一块石头。
不大,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却隐隐泛着金属的光泽。
沈知白拿在手中掂了掂,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
“磁石。”顾凌风从旁接过,反复端详,“而且是上好的磁铁矿,含铁量极高。相州一带确有磁山,相传黄帝战蚩尤时曾以此石指南。姑娘,这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沈知白的声音有些发颤,“岳鹏举知道我在造火药,他知道我需要硝石、硫磺,还有铁料。”
“这块磁石……是铁矿石。他在告诉我,相州山中有矿,若应天府的原料断了,可以去他那里取。”
她捧着那块石头,像捧着一颗滚烫的心。
“这个小子……”她轻声说,嘴角浮起一丝又酸又涩的笑,“他自己都缺粮少铁,却惦记着我的工坊。”
“他以为我是神仙,什么都能变出来;可他不知道,他才是这场仗里最关键的那枚棋子。”
“没有他在河北拖着完颜宗弼,我们在应天府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她把磁石小心地搁在案上,然后重新拿起岳飞的信,又读了一遍。
读到“鹏举之头颅,要完完整整地回来见姑娘”时,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也怕死。”她喃喃道,“跟我一样怕。可他更怕的是,死得不是时候。”
傅景睿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块石头。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凸,像是在克制什么。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去河北一趟。”
沈知白回头看他。
“宗泽的信到了,岳飞的信也到了。”傅景睿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磁州有宗泽,河北有岳飞,可他们都没有一个能在两军之间穿针引线的人。”
“我去,带着你的口信,把三方的时间、路线、兵力部署,面对面地敲定。一来一回,两月足矣。”
“届时你的身体也该好些了,正好接我的信,定下最后的日子。”
沈知白望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青铜雁鱼灯的焰心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光影晃动,在墙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
“两月。”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两月后,我要在这里,在这个书房里,看到你完完整整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