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闻你部游骑善用弓箭,可将‘飞天雷’改良为马背投掷之器。”
“顾凌风已绘图纸附上,以竹筒为身,内藏火药与铁蒺藜,以弓弦激发,射程可达百步,落地即爆。”
“试制之法,问哑娘。她手中有我留的硝石提纯方子,威力比寻常火药增三成。”
“最后,有一言须告你:帝姬之辱,非你一人之仇,乃天下之耻。三军痛哭,情理之中;但若因悲而躁、因怒而妄,则正中金人下怀。”
“你要做的是活着,活到秋天,活到三面夹击之日。届时,我部自应天府北上,宗泽公自磁州东进,你部从河北南下,三军会于汴京城下。”
“那时候,你想砍多少金贼的脑袋,我陪你一起砍。”
“在这之前,把你的眼泪咽回去,把你的刀磨快,把你的三百骑练成一把锥子,能扎进金军心脏的锥子。”
“我在应天府等着你的捷报,也等着你的头颅,完完整整地回来见我。”
她搁下笔,将信从头至尾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自己先笑了,那“头颅完完整整”的话说得粗粝,不像她一个女子的手笔,倒像是周独臂的口吻。
可她知道,岳飞会懂。
那个黑瘦的年轻人,要的正是这种不把他当外人的、粗糙的真诚。
她把信卷好,塞入一只更细更长的竹筒,河北线要走陆路,竹筒太长不便携带,特意改制了。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宗泽回信中附带的磁铁石帅印,在火漆上按了一道印痕。
“哑娘那边,传得过去么?”青黛问。
“哑娘在相州开了间豆腐坊,”沈知白将竹筒递给青黛,“岳飞每月初一、十五会去她那里讨碗豆浆喝。”
“你让人把竹筒藏在豆腐渣桶的夹层里,哑娘会取出来,亲手交给他。记住,初一之前必须送到,错过初一,就要再等半月。”
“是。”
“还有,”沈知白叫住青黛,“附一样东西。”
她走到书架后,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
锦囊里是一枚铜钱,边缘磨得发亮,穿孔处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这是去年在磁州,岳飞临走时落下的。”她轻声道,“他说那是他娘留给他的‘护身钱’,出生时在门槛下埋过,能辟邪。”
“他弄丢了,急得满营房找,我没告诉他我捡到了。现在—还给他。告诉他,他娘在天上看着他,叫他别急着死,等打完仗,把这笔钱埋回老家的门槛下,再娶一房媳妇,生个大胖小子。”
青黛接过锦囊,手指触到那枚温热的铜钱,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望着沈知白,双目闪过一丝水光:“姑娘……你对每个人都这样。”
“怎样?”
“把每个人都放在心上。”
沈知白愣了一下,随即淡淡道:“因为每个人都把命交给了我。我若不上心,便不配让他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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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筒是在三月初十送到哑娘手里的。
哑娘的豆腐坊开在相州城东一条僻静的小巷里,门面不大,门板油腻,却收拾得干净。
她本人四十来岁,面皮蜡黄,右耳全聋,左耳也背了大半,故得了“哑娘”的绰号。
她见了天机阁的暗号,一只画着月牙的灯笼,便从豆腐渣桶底摸出了竹筒,揣进怀里,继续磨她的豆子。
三月初八,天刚蒙蒙亮,岳飞来了。
他还是那副模样,黑瘦,精悍,一身粗布戎衣洗得发白,腰间悬着一柄寻常的横刀,刀鞘上缠着布条,防滑。
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满面风尘,却掩不住眼神里的精光。
“哑娘,”岳飞在门前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两碗豆浆,多放糖。这小子们跟着我在山里钻了半月,嘴里淡出个鸟来。”
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进屋。
片刻后端出两只粗陶大碗,碗里豆浆滚烫,飘着油花。
她放下碗,却没有离开,而是从围裙底下摸出那只竹筒,轻轻搁在岳飞面前的木桌上。
岳飞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那只竹筒,盯着火漆上那只展翅的玄鸟。
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像一头嗅到了猎物气息的豹子。伸手拿起竹筒,指尖在玄鸟印记上摩挲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哑娘。
哑娘没有说话,只是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左胸,又指了指南方,然后做了一个“拆”的手势。
岳飞明白了。
他霍然站起,对两个亲兵低喝:“守着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走进豆腐坊的内间,那是哑娘存放豆子的仓库,昏暗潮湿,弥漫着发酵的酸腐气。
他挑开竹筒的火漆,取出那卷粗麻纸,在从门缝里漏进的一线天光下,展开。
他读得很慢。
不是因为字难认,沈知白的字他认得,去年在磁州大营里,她曾亲手给他画过河北地形图,字迹一模一样。
他读得慢,是因为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底那潭本就沸腾的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读到了汴京的惨状,帝姬的遭遇;读到了“福金自己走回去的,她没有跪”、“把你的眼泪咽回去,把你的刀磨快”;读到了最后“我陪你一起砍”。
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卷粗麻纸在他手中簌簌作响,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要哭出来的红,是一种血往头上涌的红,是愤怒到了极致、悲伤到了极致、却又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压住的红。
“帝姬……”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哑得像受伤的野兽。
他忽然转身,一拳砸在身后的麻袋上。
黄豆飞溅,发出沉闷的噗响。他的拳头陷进麻袋里,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内间外,两个亲兵听见了动静,紧张地推门:“岳大哥?”
“出去!”岳飞头也不回,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守好门!”
门重新合拢,仓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地滚落的黄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