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青黛站起身,玄色斗篷在火光中一扬,像一面战旗,“三日。这三日里,姑娘养伤,我们准备。三日后,回家。”
她转向沈知白,伸出手:“姑娘,伸手,回家。”
沈知白伸出手,被青黛紧紧握住。
两只手,一只冰凉虚弱,一只温暖有力,在清虚观的昏暗火光中,握成了一种无声的契约。
“回家。”沈知白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虽轻,却像磐石一样重。
她望向破窗外的夜空。
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弯极淡的月牙,像是一枚被擦亮了的、古老的银币。
福金此刻,是否也在望着同一弯月亮?
她在心中默默地说:福金,姐姐要走了。姐姐答应你的事,一件一件都会做到。种桃树,写史书,报仇,把你活着接回来。
你等着姐姐。
等着我。
***
靖康元年腊月二十三,子时三刻。
天是黑的,墨汁一般的黑,连一丝星光都没有。
汴京城像一头伏在黄河岸边的巨兽,死寂无声,只有偶尔从城内传来的零星哭喊,被北风撕扯成碎片,飘向河面。
金军主力已经开始北撤,完颜宗弼的帅旗昨日消失在陈留方向,但城中仍留着数万守军,以及那些被囚禁在青城和刘家寺中的大宋皇族。
这是最后的窗口期。
错过今夜,便再无机会。
沈知白站在东水门暗道的入口处,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她的身上裹着一件青黛带来的玄色斗篷,斗篷里衬是细密的羊毛,比她在清虚观那件破袄子暖和十倍。
可她依然觉得冷,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不是衣裳能挡得住的。
“姑娘,药。”青黛递来一只小小的瓷瓶。
沈知白拔开塞子,将瓶中那粒乌黑的“续命丹”含入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浓烈的苦涩和一丝回甘,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这是天机阁药师用最后一点存货配的提神药,能让一个高烧刚退的病人在三个时辰内保持清醒和体力。
代价是药效过后,会虚脱整整两日。
“傅将军?”她低声问。
“在前头开路。”青黛替她系紧斗篷的系带,“周独臂和老鱼断后。二十名死士分四组,已经按计划散开。”
“我们这一组七人,你、我、傅将军,再加四个最精锐的护卫,走暗道中段的主路,直插黄河渡口。”
“粗布和炭条呢?”
“傅将军贴身背着。姑娘口述的那些记录,一个字都没少。”青黛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白苍白如纸的脸上。
“但姑娘,从现在起,你不许再写了。你的手需要养伤,你的脑子需要休息。到了应天府,有的是时间整理。”
沈知白没有反驳。
她知道青黛说的是对的。
在这最后的逃亡路上,任何一点体力的浪费都可能是致命的。
“走吧。”她轻声说。
暗道的入口在东水门城墙根下,一块伪装成排水口的青石板后面。
傅景睿已经掀开了石板,正半蹲在洞口,手里握着一柄短刀。
看见沈知白走来,他伸出手,没有说话。
沈知白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那只手粗糙而温暖,带着薄茧的摩擦感,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还完整。
“我开路,”傅景睿低声道,“你跟在我身后三步。不要快,也不要慢。暗道里可能有积水,有塌方的落石,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金军巡逻时扔下来的尸体。不要看,踩着走。”
沈知白点了点头。
她最后一个看了一眼身后的汴京城。
东水门的城楼在夜色中像一个巨大的剪影,飞檐上挂着冰凌,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闪着幽冷的光。
那火光来自青城方向,金军的营帐尚未完全撤离,黑色的狼纛仍在风雪中翻卷。
福金此刻在哪里?
是在囚车里,还是在某个她不愿想象的角落?
她把这个念头压进心底最深处,转身,钻入了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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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里比想象中更糟。
这不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通道,而是数百年间自然形成的地下水系,被天机阁的前辈们一点一点疏通、标记、改造,变成了一条隐秘的生命线。
洞壁湿滑,长满了青苔,脚下的积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混杂着泥沙和一种说不清的腥甜气味。
沈知白知道那气味是什么。
是血,是腐肉,是那些被金军从城墙上抛下来的尸体,在暗渠中浸泡多日后的味道。
她的胃部一阵痉挛,可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前挪。
傅景睿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只小小的油布包,里面包着一根浸过松脂的火折子,火光被压得极低,只能照出前方一丈的路。
他的脚步很轻,像是一只猫,每一步落下之前都要先用脚尖试探,确认没有陷阱或活物,才把整个脚掌放下去。
“停。”他忽然举起手。
身后的人立刻静止不动。
沈知白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狭窄的暗道中咚咚作响。
前方传来细微的声响,水声,还有……呼吸声。
傅景睿将火折子交到左手,右手握紧了短刀,一点一点向前摸去。
暗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转弯处有一块突出的巨石,石后面隐约透出一丝昏黄的光。
是金军的火把?还是暗桩的接应信号?
傅景睿贴着石壁,侧身探头。
只看了一眼,他便松了口气,回头做了一个手势:“自己人”。
巨石后面藏着一个身影,裹着一身黑色的水袍,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见傅景睿,那人从石后闪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水母麾下,暗桩‘鳅鱼’,恭迎沈姑娘。”
“前方暗道已清,金军渡口守军十二人,皆已中七日散之毒,此刻瘫软无力。快船已在渡口等候,请随我来。”
沈知白心中一凛。
水母。
青黛提到的那个在黄河渡口当差的暗桩。
七日散。
她竟然真的做到了让金军守军在不知不觉中丧失了战斗力。
“带路。”她哑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