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数着那些声音,每一声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她的天灵盖上。
她那双三天来被寒风冻得开裂、被炭条磨出老茧的手缓缓蜷曲,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肉,刺破了皮肤,刺进了肉里。
血渗了出来。
先是温热的,随即便被零下十度的寒风冻成了冰渣,黏在掌纹的褶皱里。
她没有感觉。
或者说,她全身的感官都在那一瞬间被关闭了,只剩下那双被迫聆听地狱之音的耳朵。
欢呼之后,是哭嚎。
不是福金的。
福金没有哭,那哭号来自营中的其他角落,来自那些被囚禁的后宫嫔妃、宗室女眷、宫女侍婢。
她们听见了金军的欢呼,听见了“帝姬归来”的消息,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啜泣,有人尖叫,有人用头撞着木栅栏,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那哭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首来自地狱的安魂曲,为她们自己,为福金,为这个已经死去的王朝。
“帝姬……帝姬为什么要回来……”
“逃啊……为什么不逃啊……”
“完了……全完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那些声音细碎、尖锐、像玻璃碎片一样扎进沈知白的脑海。
她闭上了眼睛,可眼泪还是涌了出来。
那不是哭,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是当痛苦超出了灵魂所能承载的极限时,肉体被迫排出的多余的盐水。
她的指甲在掌心里越陷越深。
左手无名指的指甲劈裂了,翻卷起来,露出下面粉红的嫩肉。
血顺着掌心的纹路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坑。
那些坑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像是从未存在过。
“姑娘!!!”
老马终于按捺不住,从雪沟里冲出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像一把铁钳,死死钳住了她的上臂。
“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知白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可她的双腿还是不肯挪动。
她的目光依然钉在那扇城门上,仿佛要用目光把铁皮烧穿,把门后的那个人重新拉出来。
“我不走……”她喃喃道,声音空洞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还在里面……她还在里面……”
“她进去了!她已经在里面了!您留在这里,除了白白送死,什么也做不了!”
“我可以……”沈知白猛地转过身,那双血红的眼睛瞪着老马,瞪得老马浑身一凛。
“我可以冲进去。我有火药配方,我可以造一个土炸弹,把城门炸开,把她抢出来……”
“姑娘!”老马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那巴掌不重,却足够让她清醒。
沈知白的头被打偏了过去,脸颊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红印。
她捂着脸,怔怔地望着老马。
“醒醒吧,姑娘!”老马眼里全是泪、悲痛和愤怒,“您进去,就是送死。”
“您死了,谁把这里的事告诉南边?谁替帝姬报仇?谁替汴京城里这几千个冤死的百姓讨公道?”
“种帅的外孙女,靖难旗的扛旗人,就这点出息?就只会冲进金营里送死?”
沈知白望着他,良久,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烬。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掌心。
那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黏在皮肤上,像一幅抽象的、残酷的画。
她缓缓合拢手掌,让指甲更深地嵌入伤口,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转身,向雪原深处走去。
她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一个深深的坑。
老马跟在她身后,短刀握在手里,不时回头望向青城的城墙。
她们走出约莫百步时,身后又传来一阵喧哗。
沈知白猛地回头。
城墙上亮起了火把,一队金军士兵推着一个人影走到了垛口。
那人身着粗布衣裳,在火光中显得那么瘦小、那么单薄。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城头上的枪。
是福金。
她被金军推到垛口,不是为了推她下来,是为了让城下那些正在搜捕的士兵、那些被押送的俘虏、以及躲在暗处的沈知白都能看见她。
看见大宋的帝姬,完璧归赵,不,完璧归金。
完颜斜也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粗犷而张扬,说的是女真话,像是在宣告什么。
城墙上的金军齐声应和,发出雷鸣般的欢呼。而福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投向远方,投向沈知白所在的方向。
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
那笑容和三个时辰前一模一样。
那是在说:我很好。别担心。活下去。
然后,她被金军推下了垛口,消失在城墙的暗影之中。
沈知白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垛口,双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的嘴唇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把一声声呜咽咽回肚子里,只留下身体剧烈的、无声的抽搐。
老马扑上来,把她从雪地里拖起来,半扶半背,向暗道的方向狂奔。
她的头无力地垂在老马的肩上,目光却依然望着青城的方向,直到那片火光被风雪彻底吞没,直到天地间只剩下茫茫的白。
她在那一刻暗暗发誓。
以掌心血为誓,以未干之泪为证:此仇不报,她沈知白,誓不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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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观里,傅景睿在破窗前站了一夜。
他没有跟去。
沈知白临走前交代他守在这里,接应回来的暗桩。
他答应了,可他后悔了一整夜。
他应该在的,应该在最后一刻陪在她身边,哪怕只是握着她的手,哪怕只是分担她万分之一的心碎。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观门被轻轻推开。
老马背着昏迷不醒的沈知白,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结着冰霜,嘴唇因为高烧而干裂出血,可她的手,那只右手,依然保持着攥紧的姿势,仿佛手里还握着某个人的手,永远不肯松开。
“傅将军,姑娘回来了!”老鱼扑上来,独眼里全是泪。
“高热……”老马喘着粗气,“得赶紧降温……不然脑子要烧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