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睿从窗口冲过来,从老马背上接过沈知白。
她轻得可怕,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
他把她抱进怀里,用脸颊贴上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备雪水!”他厉声喝道,“把她的衣裳解开,用雪擦身!快!”
众人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傅景睿抱着沈知白,坐在泥像下的草堆里,把一块块雪团按在她的额头、颈侧、手腕。
雪水融化了,混着她脸上的泥污和血痕,流进草堆里,洇出一片暗褐色的污渍。
沈知白在昏迷中扭动着,嘴唇翕动,发出含混的声音。
起初听不清,后来渐渐清晰了……
“福金……福金……别走……姐姐带你……带你去看桃花……”
傅景睿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见她紧攥的右手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光。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是那半块蝴蝶玉佩,福金还给她的那一半。
玉佩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可上面有一道新鲜的裂痕,横贯蝴蝶的胸腹,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把那一半从她怀中取出,两块残玉合在一起。蝴蝶展翅,却被裂痕分割,再也无法完整。
“知白,”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胸腔里磨出来的,“我在这里。我不走。你活着,我活着。你死了……”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
因为沈知白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却在扫过傅景睿的脸庞时,微微停驻了一瞬。
“景睿……”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她走了……”
“我知道。”
“她走进去了……那扇门……再也没回头……”
“我知道。”
“我答应过她……种一棵桃树……在她的坟前……”
傅景睿握紧了她的手,将两块残玉一起包在掌心里。
“我们种。”他说,“到了应天府,到了江南,到了所有安全的地方,我们都种。”
“等打回汴京的那一天,我们把满城的桃树都种上。让她在天上看见,让汴京的每一个人看见。”
沈知白望着他,良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是一种在彻底的崩溃之后,勉强维持着不让自己碎裂的坚强。
那个瘦削的背影,那扇紧闭的城门,那丝在火光中一闪而逝的微笑。
那是福金最后留给她的画面。
那画面像被烙铁烙进了她的脑海,哪怕是在昏迷中,也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每一遍都带来新的、更尖锐的疼痛。
“好。”她轻声说,“种树。然后……报仇。”
她说完报仇这两个字,再次昏了过去。
这一次,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中仍在追赶某个远去的背影,却怎么也追不上。
***
第一日,沈知白滴水不进。
傅景睿把雪水化了,一点点喂进她的嘴里。大半从嘴角流了出来,他只管用袖子擦去,再喂。
老鱼煮了半罐糊糊,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最后一点陈米,稀得能照见人影。
傅景睿含了一口,用嘴渡进沈知白的嘴里,强迫她咽下去。
“姑娘要是死了……”老鱼在旁边哽咽,“老鱼也跟着去……”
“她不会死。”傅景睿的声音冷得像冰,可那只握着沈知白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她说过的。活着。她要活着看到金人付出代价。她不会食言。”
第二日,烧得更厉害了。
沈知白开始抽搐,身体在草堆里弓成了一只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傅景睿怕她咬断舌头,把自己的手腕塞进了她的嘴里。
她咬了下去,力道大得几乎要穿透皮肉,血渗了出来,染红了她的嘴角。
傅景睿一声不吭,只是用另一只手继续擦拭她的额头。
“她梦见了什么?”周独臂在旁边问,眼里全是恐惧。
“噩梦。”傅景睿只说了两个字。
确实是噩梦。
在沈知白的梦境里,她正一次又一次地经历着那个雪夜。
她看见福金走进那扇门,看见那扇门在她面前闭合,看见福金被推上城墙的垛口,看见她对自己微笑。
可每一次她想冲上去,双脚都被冻在了雪地里;每一次她想喊,喉咙都被无形的手扼住。
她只能看着,一遍遍地看着,无能为力。
那是最深的酷刑。
不是金军的刀枪,不是身体的伤病,而是作为穿越者、作为先知者、作为曾经最接近拯救她的人,却最终只能目送她被命运吞噬的无力感。
第三日的黄昏,烧终于退了。
那不是突然退的,是一点一点降下来的,像一场漫长的退潮。
傅景睿发现她的额头不再烫手时,几乎不敢相信。
他反复试了她的鼻息、脉搏、心跳,确认她还活着,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沈知白是在暮色中睁开眼的。
她的眼睛干涸而红肿,像是两口枯井。
她没有立刻动,只是望着破屋顶上漏下的一线灰白天空,目光空洞而遥远。
“福金……”她的嘴唇翕动,发出了三天来的第一个声音。
傅景睿俯下身,把脸凑到她的面前。
他的下巴上长满了胡茬,眼睛里全是血丝,三天来他没有合过眼。
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已经不再滚烫,却依然冰凉。
“知白,”他低声说,“我在这里。”
沈知白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那目光很慢,像是在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跋涉回来。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傅景睿以为她还没有清醒。
然后,她开口了:
“景睿,”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要记下来。”
“什么?”
“所有的一切。”她撑着身体,试图坐起来,被傅景睿按住了肩膀。
可她执意要起,傅景睿只能扶着她,让她靠在泥像的底座上。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清虚观的每一个角落:破窗、断梁、草堆、以及角落里那个她三天前教福金握刀时坐过的石台。
“我要把汴京发生的事,全部写下来。”她的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一种从崩溃的灰烬中淬炼出来的、磐石般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