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当然算得清这笔账。
她是穿越者,她见过太多历史的“如果”,知道在命运的齿轮面前,个人的挣扎往往只是螳臂当车。
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一定……”她的声音破碎了,“一定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姐姐。”福金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这是最好的结局。我回去,城中皇族活,你也能走。来日你带着兵打回来,也许还能救我出去。”
“若我现在跟你走了,死在半路上,那才是真的没有以后了。”
沈知白摇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伸手去拉福金:“不,我不信……一定有办法……”
福金后退了一步。
她的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
她的手伸入发髻,抽出了一根簪子。
那是一根桃木簪,蒋老头孙女的旧物,样式普通,木质已经磨得发亮,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
她把簪子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福金!!!”
沈知白的尖叫划破了雪原上的寂静。
她想要扑上去,可福金把簪尖又往肌肤里按了一分,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来,在白皑皑的雪色映衬下,刺目得像一团火。
“别过来。”福金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双握着簪子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姐姐,你带我走,我即刻死。”
“这簪子虽钝,刺穿喉咙足够了。我死在这里,金人照样会屠城,照样会牵羊礼。而我,再也不用受那人间至辱。一了百了。”
沈知白僵在原地,不敢再动一寸。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截桃木簪,盯着簪尖上那滴越聚越大的血珠。
那滴血像是悬在她心尖上的一把刀,只要福金的手再往前一分,就会把她的心脏彻底捅穿。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你放下……福金……求你……放下……”
“姐姐听我说完。”福金的目光越过簪尖,温柔而决绝地望着沈知白,“你留我一人去,我尚能活几日。”
“完颜斜也要的是我这个人,不是要我的尸首。我活着回去,他便有了面子,宗翰大帅便有了台阶,父皇和皇兄便有了喘息之机。”
“这几日,也许是你南渡的时间,也许是你重整旗鼓的时间。每一日,都是我换来的。”
“姐姐,让我换,好吗?”
雪落在她们之间,无声无息。
沈知白望着福金,望着这个三天前还缩在她怀里发抖的女子,望着那双曾经充满恐惧、如今却平静如深渊的眼睛。
她忽然意识到,福金比她更坚强。
不是那种战场上的、刀光剑影里的坚强,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当一个人看清了命运的全部残酷之后,依然选择挺身而去的勇气。
“放下簪子……”沈知白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血,带着泪,“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福金的手没有立刻放下。
她盯着沈知白的眼睛,像是在确认那承诺的真伪。
直到她看见沈知白眼中的光芒彻底碎裂,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烬,她才缓缓移开了簪子。
那截桃木簪从她手中滑落,掉在雪地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簪尖上的血珠在白雪上洇开,像一朵小小的、凄艳的梅花。
沈知白的膝盖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她终于哭了。
那不是之前无声的流泪,也不是克制的哽咽,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撕扯出来的嚎啕。
她跪在汴京城外的雪原上,双手攥着满把的白雪,哭得浑身抽搐,像一头被剖腹取子的母兽。
她的哭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枯树上的寒鸦,扑棱棱地飞入铅灰色的天空。
福金走到她面前,缓缓跪下,伸出双臂,抱住了她。
“姐姐,”她把脸贴在沈知白颤抖的肩窝里,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不哭。不哭。”
“这是我自己选的,我心甘情愿。来世……来世我们还做姐妹,好不好?”
沈知白说不出话。
她只是疯狂地摇头,泪水把福金的肩头浸透了。
她的手指插入福金的发间,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像是要把她刻进自己的骨血里,永远永远不忘记。
过了很久,很久,哭声才渐渐平息。
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眼泪流干了。
沈知白从雪地里爬起来,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和泥污。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可眼神已经变了。
从崩溃变成了空洞,从空洞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重量,“我送你。我亲自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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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子时。
风雪比白日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从天幕中坠落,将天地间的一切都裹进了混沌的白。
这种天气,金军的巡逻队也会懈怠。
人眯眼,马打滑,火把照不出三丈远。这是天机阁选定的时机。
沈知白牵着福金的手,沿着青城西侧的排水沟潜行。
她们的身后,跟着一个身影,月目派来的暗桩“老马”,那个送徽宗手书的汉子。
他手里拎着一只灯笼,灯罩上画着月牙,在风雪中像一叶孤舟。
“前面是青城北门,”老马低声道,“金军今夜换防,守北门的是汉军降卒,里有咱们的人。”
“沈娘子……送到这里,便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是女真人的岗哨,汉军也兜不住。”
沈知白没有应声。
她只是攥着福金的手,攥得那么紧,那么紧,像是要把自己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那只交握的手中。
福金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最后一次望向沈知白。
风雪中,她的面容模糊而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深渊底部燃烧的火。
“姐姐,”她微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有不舍,却还有一种破茧成蝶的释然,“来生再见。”
四个字。
轻得像雪片,重得像山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