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册封仪式在应天府府衙正堂举行。
仪式很简单,没有繁文缛节。
赵构说“国事艰难,不宜铺张”,所以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礼节:没有礼乐,没有歌舞,没有祭祀天地,只有一纸诏书、一方金印、三跪九叩。
但到场的官员不少。
汪伯彦、黄潜善、李纲、刘光世、张俊、吕颐浩,以及应天府的各级官员,济济一堂。
他们穿着朝服,整齐地排列在正堂两侧,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堂中央。
沈知白站在堂下,身着深青色窄袖褙子,腰间系着青丝绦,头发挽成一个端庄的髻儿,插一支金簪,那是她今日唯一的华饰。
她没有穿命妇的礼服,因为那套衣裳太重、太繁复,会影响她行动。
她说“护国夫人不是坐享其成的闲职,是要做事的”,所以只穿了便于行动的常服。
赵构坐在御座上,手中捧着一方金印。
那是一方纯金打造的印章,约三寸见方,印纽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不是龙,因为“国夫人”是外命妇,不能用龙纹。
印文篆刻四字:“护国夫人”。
“沈知白。”赵构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正堂中回荡。
“臣女在。”沈知白上前一步,跪下。
“朕以嗣子之身,膺天命而承大统。靖康之难,社稷倾覆,赖卿之力,联络勤王,收复汴京,护送朕至此。”
“卿之功,不在将帅之下;卿之德,可比古人良臣。朕今日封卿为护国夫人,赐金印紫绶,位同公主,可入朝议政。愿卿勉力,佐朕中兴。”
诏书读毕,赵构从御座上站起来,走下台阶,亲手将金印交到沈知白手中。
沈知白双手接过,金印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
她低头看着那方金印,印面上的“护国夫人”四个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谢官家隆恩。”她叩首,声音平静。
赵构没有立刻让她起来。他蹲下身,凑近她耳边,低声说:
“朕说过,你要什么朕都给你。这个够不够?”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那声音中有一丝试探,一丝期待,像是一个孩子把自己最珍贵的玩具送给朋友,然后问“你喜欢吗”。
沈知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真诚,也有不安。
真诚是因为他真的感激她;不安是因为他害怕她还不满意,害怕她会提出更多他无法答应的要求。
“够了。”她说。
赵构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像是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伸出手,虚扶了一把,示意她起身。
沈知白站起身,将金印揣入袖中,然后做了一个让全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没有退回班列,而是向前一步,再次跪下。
“官家,臣女还有一事相求。”
全场一寂。
赵构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沈知白,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她每次“还有一事”,都意味着一个大麻烦。
“你说。”
“请官家准许臣女开府建衙,设立‘军机处’,统筹各路军情、调度北伐军备。”
“军机处”三个字一出口,全场哗然。
汪伯彦的脸色瞬间变了,黄潜善手中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
李纲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他盯着沈知白,像是看到了一块璞玉在瞬间绽放出光芒。
赵构愣住了。
“军机处”这个提议,意味着沈知白要在朝廷现有的三省六部之外,另设一个独立的军事决策机构。
这在制度上是大忌,三省六部是祖宗成法,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任何人不得擅改。
在六部之外另设机构,等于架空了现有的军事体系,把军权从兵部手中夺过来,交到沈知白手中。
“这个……”赵构犹豫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汪伯彦,“需与宰相商议。”
“官家!”李纲大步出列,声音洪亮,“臣以为,护国夫人此议,大有道理!”
他走到堂中央,在沈知白身旁站定,向赵构拱手:“如今国难当头,各路勤王兵马各自为战,军情传递迟缓,调度混乱不堪。”
“宗泽在汴京,岳飞在河北,韩世忠在两浙,傅景睿在京东,他们都是忠臣良将,但彼此之间没有统一的指挥,信息不通,配合不力。”
“若能设立军机处,统筹各路军情,统一调度,则可大大增强我朝战力!”
“李相公!”汪伯彦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祖宗成法,不可轻改。”
“三省六部乃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在六部之外另设机构,岂不是乱了章法?”
“章法?”李纲冷笑一声,“汪相公,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金人占我半壁江山,二圣蒙尘,百姓流离,你跟我谈章法?祖宗若有知,看到今日之局面,只怕也要拍案而起,说‘改得’!”
“李相公此言差矣——”
“够了。”赵构摆摆手,打断了两人。
他的头又开始疼了,每次李纲和汪伯彦争论,他都会头疼。
“今日是册封之喜,不宜争论国事。军机处的事……明日朝会上再议。”
他说完,转身回了内堂,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臣子。
沈知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知道,赵构没有当场拒绝,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剩下的,就是明天的博弈。
***
当晚,李纲在驿馆中写了一封奏疏,力陈设立军机处的必要。
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
奏疏中列举了近年来军事调度混乱的种种弊端,各路兵马各自为战、军情传递迟缓、粮草调度失当、将领之间互不配合。
他指出,靖康之难的教训之一,就是朝廷缺乏一个高效的军事决策机构,导致金人长驱直入时,各地无法迅速反应、协同作战。
“军机处之设,非为架空六部,乃为补六部之不足。”他在奏疏末尾写,“兵部管的是日常军政,军机处管的是战时军务。”
“二者并行不悖,相辅相成。待战事平息,军机处可裁撤,六部复归其位。此乃权宜之计,非长久之法。”
写完后,他将奏密封好,命人连夜送至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