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元年六月下旬，应天府。
从李纲入城到如今，已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里，朝堂上发生了许多事。
李纲的“十事”在朝会上引发了激烈辩论，主战派与主和派各执一词，赵构在两边摇摆不定。
最终，“议国事”和“议巡幸”两条勉强通过。
赵构答应暂留应天府，但条件是“若金人南下，即刻南巡”。
“议战”和“议守”也通过了。
宗泽被任命为东京留守，全权负责汴京防务；岳飞被升为武翼郎，统领踏白营扩编至五千人。
但“议僭逆”，处置张邦昌的条款，被汪伯彦拦下了。
理由是“张邦昌已还政，且主动迎降，若严惩，恐寒了后来归顺者的心”。
赵构顺水推舟地采纳了这个建议，张邦昌被贬为节度副使，流放潭州，保住了性命。
沈知白对此没有公开发表意见。
她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
张邦昌的命，迟早会有人去取，但不是现在。
这一个月里，她忙着处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天机阁的重组。
汴京沦陷后，天机阁在北方的网络遭到了严重破坏。
三个暗桩被金人发现并清除，五条情报线路中断，两处秘密联络点被焚毁。
沈知白花了整整十天，才将残存的网络重新整合起来。
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将天机阁的总部从汴京迁至应天府。
青黛负责选址，最终在城南租了一座三进的宅院，外表是普通的商号“沈记绸缎庄”，实则内部是天机阁的指挥中枢。
宅院的地下密室中，安装了从汴京运来的全套情报设备：信鸽笼、暗号板、密文翻译本、地图墙。
第二，重建北方情报网络。
她派了十二名新的暗桩，分别潜入真定府、太原府、河间府、燕京等地，任务是监视金人的军事动向、搜集粮草储备情报、联络当地抗金义军。
这些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影子”，易容、潜伏、传讯、暗杀，样样精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她将天机阁的情报系统与各路将领的军报系统对接。
宗泽在汴京的战报、岳飞在河北的捷报、韩世忠在两浙的防务报告，都通过天机阁的渠道汇总到应天府，由她统一分析、分类、呈报赵构。
这意味着，赵构每天看到的军报，都经过了她的手。
这不是权力，但这是通往权力的路。
她还分别给三位将军写信。
给宗泽的信，叮嘱他保重身体，同时建议他在汴京城中推行“屯田制”。
让士兵和难民一起耕种荒地，自给自足，减轻朝廷的粮草压力。
给岳飞的信，赞赏他的战绩，同时附上一份《练兵实纪》的修订版，新增了“骑兵篇”和“水战篇”，供他参考。
给傅景睿的信，询问京东义军的状况，同时告诉他，天机阁正在筹措一批军械，预计月底送达。
每一封信，她都亲自执笔，一字一句斟酌。
这些信不是军令，只是朋友之间的问候和建议。但她知道，在这个乱世中，有时候一封信的力量，比一道圣旨更大。
这一个月里，她还做了许多事。
天机阁的网络在应天府扎下了根。
青黛从汴京带回来的情报被逐一消化分析，新的暗桩被安插到扬州、建康、杭州等地，为即将到来的南巡做准备。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赵构迟早会南逃，她需要在每个可能的落脚点上提前布局。
在五月时，沈知白又派顾凌风去了汴京，除了调度粮草之外，还让他关注宗泽的身体状况。
离她知道的那个时间，已经不太远了。
顾凌风此次传回消息说宗泽老帅身体状况不佳，但士气高昂。
他每日登城巡视，与士卒同吃同住，城中秩序井然。
金人留守在北城的营寨已被清剿大半，只剩下刘家寺一处，约百余人，被围得水泄不通，随时可灭。
岳飞在河北的战报也传了回来。
踏白营已扩编至五千人，连战连胜，收复了相州、磁州、浚仪三地。
金人河北留守完颜宗弼被迫收缩防线，退至真定府一带。
岳飞在战报末尾写了一句话：“臣愿率本部兵马，渡河击贼，收复幽云。”
赵构看了战报，很高兴，但没有批准渡河。
只说“再从长计议”。
沈知白看了战报，也很高兴，但她知道，岳飞的“再从长计议”，恐怕要等很久。
这一个月里，朝堂上还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关于她的封号。
赵构从登基第一天起，就想正式封赏沈知白。
他在小宴上说过“你要什么朕都给你”，但沈知白只要了“收复中原，迎回二圣”八个字。
赵构觉得不够。
他欠她太多，一个口头承诺远远不够。
于是他提出了“护国夫人”的封号。
这个提议在朝中引发了不小的争议。
按照大宋祖制，“国夫人”是授予皇亲国戚或重臣正妻的封号，从未授予过一个未婚女子。
更重要的是，沈知白没有军功，至少没有名义上的军功。
她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指挥过军队，没有斩将夺旗的功绩。
她的所有贡献，都是在幕后：写檄文、联络将领、策划诏书、筹集粮草。
汪伯彦第一个反对。
“官家，护国夫人之位，非同小可。沈娘子虽有功于社稷，但毕竟是女子，又无正式军功，若贸然授予此封号，恐惹天下非议。”
“非议什么？”赵构不悦。
“非议官家……宠信妇人。”汪伯彦斟酌着用词，“前朝亦有妇人干政之祸，官家不可不防。”
赵构沉默了。
沈知白听说了这场争论，但没有表态。
她不在乎封号，护国夫人也好，平民百姓也罢，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她在乎的是，能否继续做事。
但李纲在乎。
“汪相公此言差矣。”李纲在朝会上拍案而起，“沈知白在靖康之难中，献守城十策、造火器、组义勇、联络勤王之师，哪一件不是军国大事？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
“她虽为女子，但功在社稷，德比男子。若此等功臣不得封赏，天下人会怎么看朝廷？会怎么看官家？”
他转向赵构，拱手道：“官家，臣以为，不但当封，而且当重封。”
“护国夫人之位，非为高，乃为旌。旌其功，旌其德，让天下人知道，在新朝，有功必赏，有才必用，不分男女。”
李纲的话掷地有声，朝堂上一片寂静。
汪伯彦想反驳，但被黄潜善悄悄拉住了。
黄潜善低声说：“李纲刚正，满朝皆知，此时与他争执，只会落个‘嫉贤妒能’的骂名。不如先退一步，日后再图。”
汪伯彦想了想，闭上了嘴。
赵构见状，当即拍板：“准奏。封沈知白为护国夫人，赐金印紫绶，位同公主，可入朝议政。”
这是六月十五的事。
但诏书拟好之后，赵构没有立刻下发。
他又犹豫了十日，不是犹豫该不该封，而是犹豫该不该再加一条：开府建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