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日清晨,细雪未停。永和宫偏殿的窗纸上映着灰白的天光,沈令仪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两封已经封好的信。
一封是她伪造的太后笔迹,内容含糊地写着西边的人暂不动,等腊月二十后再议,落款处特意模仿了桂嬷嬷常用的收尾笔势。另一封则是昨夜从太医院后门截获的原信,已被她拆开重新封好,封口处的蜡印亦复原如初。
她将两封信递给绿萝,低声道:假信送到药坊老板手上,让他塞进今日的药包里。真信仍由王掌事的人照常送去太医院后门,让他以为一切如常。
绿萝接过信纸,小心收进袖中,又抬眼看了沈令仪一眼:娘娘,若太后那边发现假信提前露了馅……
不会。沈令仪打断她,太后传信走太医院后门这条线已用了多年,从未出过差错。传信的人不会怀疑药包里的信被换过。而我们只需要看她收到假信后会往哪个方向查,就能摸清她在兵部的人是谁。
绿萝点头退下。沈令仪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看外头细雪纷纷扬扬地飘。太后若收到那句西边的人暂不动,便会以为她在腊月二十之前不会有大动作,转而将精力放在别处。而这段时间,刚好够她铺开北境那条线。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萧夜寒从侧门进来,肩头落了一层雪。他在门口抖了抖大氅上的雪沫,走进来在炭盆边坐下。
假信已经送出去了。沈令仪回到案前坐下,看着他冻得发红的指尖,你那边呢?北境密函里那条盐线,可有更进一步的眉目?
萧夜寒从袖中抽出那封密函,摊在案上。柳家在青州沿海设了三个私盐码头,盐船走海路运到登州,再由陆路转运至幽州。这条线我从三年前就开始查了,但每次追到幽州就断了线,接货的人从不露面,只用暗号传递提货单。
暗号?沈令仪皱眉。
萧夜寒从密函底部抽出一张叠得极薄的宣纸,上面画着几个符号。柳家给每批货标一个号,月、日、时辰各用不同的符号拼接。接货的人凭这个号去码头提货,一手交号一手交银,不露面。
沈令仪盯着那些符号看了片刻,忽然说:如果他们用暗号提货,那提货单必然有一个固定的经手人。这个经手人,就在柳家商号里。
萧夜寒点头,我的人已经查到,柳家商号的账房先生姓韩,每逢单月十五去一趟登州。腊月十五就是后天。
沈令仪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回廊上。过了须臾,她说:如果我们截住那个韩账房,拿到他的提货暗号,就能用柳家商号的船运一批进幽州。
萧夜寒抬眼看她:你是说,用柳家的船送我们的人进幽州?
不止。沈令仪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林崇安的驻地就在幽州往北三百里。如果能借柳家的盐运线,把暗卫送到幽州城附近安插下来,等太后那边手忙脚乱时,我们的人已经在她鼻子底下站稳了。
萧夜寒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茶杯沿上慢慢滑过。这个主意很大胆。但柳家的盐线绝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借用的。韩账房接货时必然要验当面的人。你若派人假扮接货人,他定能认出是生面孔。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案头拿起一只小巧的铜印,在手中转了转。那就让韩账房以为,接货的人换了。柳家内部也在变天,他一个账房,管不了东家换人这种事。
萧夜寒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铜印上。那是沈令仪从沈家带出来的旧印,印面上刻着一个字。他看懂了她的意思:以沈家的名义出面,假称得了柳家的委托,来接手这批盐货的转运。沈家虽然已经倒了,但沈家在青州商界还有几间老铺子,名头还在。
借沈家的名义去接柳家的货,萧夜寒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个弯绕得够远。
绕得越远,太后越想不到。沈令仪把铜印放回案上,不过动手之前,得先确认一件事:韩账房去登州的路线和时间是否固定。若他走的是官道,就有人在沿途盯梢,我们的人截不住他。
我让暗卫今夜之前查清。萧夜寒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假信那一步,你预计多久能看到太后的反应?
今晚或明日一早。沈令仪也站起来,慈宁宫收到假信后,太后若是下令让兵部的人暂缓动作,那就是她信了。若是她不动声色,继续按原计划走,那就是她根本没上当。
萧夜寒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案上的纸张被吹得卷起一角。沈令仪按住纸角,低头看那封摊开的密函。
柳家私盐的线有三年的追查基础,现在只差一个突破口。而太后那边,假信已经送了出去,剩下的就是等。
她拿起密函,一行一行地读下去。萧夜寒的字迹工整有力,记录得极为详尽,从青州到登州的海路里程、转运码头的名称、每批货的交接时间,甚至将不同年份的暗号规律都做了标记。
读到第三页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萧夜寒在记录中备注了一句:承平十六年七月,登州码头接货人改过一次暗号规则,由单号日期改为双号日期。改动的那个月,正是太后将柳家钱庄账面做平的时间点。
换句话说,太后在收拢柳家的财权时,同步改了盐线的对接暗号。这两件事在同一个月发生,不是巧合。
沈令仪合上密函,闭眼把时间线过了一遍。太后收财权到改暗号前后不到十天。柳家的盐运线,主控权在太后手里。
柳家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挡箭牌。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细雪依旧在下,回廊上的积雪已经淹过靴面。绿萝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进门时鼻尖冻得通红,口中呼出白气。
娘娘,药坊那边已经安排妥了。王掌事的人取走了药包,假信已经塞进去了。
王掌事的人走了吗?
走了,往太医院方向去了。暗卫沿途跟着,没有第三人接近。
沈令仪嗯了一声,示意绿萝到炭盆边烤烤手。绿萝蹲在炭盆边,搓了搓冻僵的指节,抬头问:娘娘,那个药坊老板可靠吗?他会不会转头就把我们卖了?
他敢。沈令仪语气很淡,但绿萝从她话里听出了分量,他铺子里三分之一的药材是从永和宫采买的,若他转头卖了我们,他的铺子也开不下去了。
绿萝没再追问,只专心烤手。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屋里的暖意渐渐浓了起来。
下午时分,温伯庸派人送来一封短笺,上写:永安当铺后院搜查完毕,在后院枯井中发现一具尸首,已腐烂多时,腰佩兵部通行令牌。
沈令仪看完短笺,手微微顿了一下。太后在永安当铺杀了人,还是个有兵部令牌的人。她将短笺收进袖中,没有声张。那具尸首是太后急着灭口的证人。
永安当铺明面上是一家当铺,暗地里替太后收着那些人脉网络上的线头。马掌柜逃了,尸首留下了,这封信落在她手里,兵部的缺口又多了一个入口。
她让绿萝去备纸笔,给萧夜寒写了回信,只一行字:“枯井尸首着人查验身份,勿声张。”
写完信,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天已经暗了下来,雪停了,屋檐上积了一层白。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又密又沉。
腊月十二日就这样过去了。
太后以为自己还在控局,却不知道她手里的每一根线,都已经被人悄悄捏住了另一头。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慈宁宫那头便传来消息:太后今日称病,免了各宫请安。
沈令仪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廊下看积雪。她将手拢在袖中,站了片刻,嘴角几乎没有弧度地动了一下。
太后称病。
沈令仪转身回了书房,重新摊开柳家那条盐线的记录,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腊月十五,登州。韩账房。
她把笔搁下,抬头看窗外。晨光从东边的宫墙上漫过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朝堂这张网,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