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傍晚，杨冬蹲在院子里擦那辆二八大杠的时候，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看见周慧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本黄色封皮的笔记本。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葡萄架底下。
“进来坐。”杨冬站起来，把抹布搭在水盆边沿，“正好洗了手。”
周慧走进来，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坐下。她没急着翻笔记本，先抬头看了一眼葡萄架。“你家这葡萄今年结得真好。”
“嗯。再过一个月就熟了。”
“去年你家葡萄我吃过，挺甜的。”她把笔记本翻开，“中专那边卖了三十七块。剩三块品相不太好的，我姨说留着当样品给人看。钱在这儿。”
她把一沓票子递过来。杨冬接过去没数，直接叠好放进裤兜。“你记账就行，不用每次都拿钱过来。”
“那不行。账对清楚，大家心里都踏实。”
杨冬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行，你说了算。”
周慧低头翻笔记本，把每一笔记录念给他听。哪块表几点卖出去的，买主是什么年纪，有没有讨价还价，最后成交价是多少——记得清清楚楚，像一份工整的流水账。
“你记这个记得挺细。”
“你给的货，当然要细。”周慧合上笔记本，“对了，我姨说有人问有没有随身听。问的人还不止一个。”
杨冬的手顿了一下。随身听。磁带机。这是他在等的信号。
“你姨怎么说？”
“她说她只代卖表，不卖别的。但那个人问了好几次，后来还留了话——说要是有了货，让他第一个知道。”
杨冬在石墩子上坐下来，两手搭在膝盖上，想着这件事。随身听比电子表重，单价高，利润空间也大。但风险也大——进一台随身听够进十几块表了，万一压在手里，本金就转不动。
“周慧，你觉得那个想买随身听的人，是学生还是工人？”
“学生。中专的。我听我姨描述，应该是三年级快毕业的，手上有点钱。”
杨冬点了点头。中专三年级，快毕业，手里攒了点实习费或者杂工钱，想买个随身听。这是第一批愿意掏钱买“大件”的人，也是市场启动的信号。
“好。我心里有数了。”
周慧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安静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已经在想下一批货了？”
“在想。但还没定。”
“如果你定了，需要帮忙算账的话——”
“会找你。”
周慧“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我走了。晚上还有自习。”
杨冬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对了，那个笔记本上的话——你说南方会越来越大。我昨天跟我爸聊了这件事。”
“你爸怎么说？”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他问我，你觉得南方那边哪个城市最值得去。”
杨冬看着她的眼睛。夕阳照在她脸上，她没躲。“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说我得问我同学。”
周慧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杨冬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葡萄藤的影子在晚风里晃了晃，几片叶子落在青砖地面上。
他转身回院子，把那盆水端起来泼在墙根底下，然后坐下来继续擦车链条。过了大约十分钟，刘淑芬下班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把葱和两块豆腐。
“刚谁来了？”
“周慧。来对账的。”
“对账？”刘淑芬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你跟人家合伙了？”
“算吧。”
刘淑芬在厨房里洗了手，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他。“她爸妈知道吗？”
“她妈知道。她爸——周慧说也知道了。”
刘淑芬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但杨冬听见她切菜的时候哼了两句——是《在希望的田野上》，调子轻快。
第二天上午，杨冬去市场找孙德水。
孙德水的小屋比前几天整齐了一些，纸箱码得规整了，桌上还多了一个小电扇，灰不溜秋的，但至少能转头。
“今天拿多少？”
“先拿二百块表。”杨冬在矮凳上坐下来，“孙叔，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说。”
“随身听。你有路子吗？”
孙德水正在喝茶，动作顿了一下。“随身听？”他把茶缸子放下，“那东西不便宜。一台进价得三十到四十，卖出去翻一倍不止——但你得压货。压一台的钱够你进二十块表。”
“我知道。我不多进，先试十台。”
孙德水看着他。“十台，三百多块钱。你刚把电子表的账跑通，就要换赛道？”
“不换。”杨冬说，“两样一起跑。表走量，随身听走质。表在技校和中专走得最快，但学生兜里钱多起来之后，他们就会想要更好的东西。随身听就是这个‘更好的东西’。”
孙德水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我问问上面的人。三天内给你回话。”
“谢孙叔。”
杨冬从小屋出来的时候，赵卫国正蹲在门口收拾空纸箱，看见他出来就凑过来：“怎么样？拿多少？”
“二百块表，顺便问了一下随身听的货。”
赵卫国咽了口唾沫。“随身听……那东西可不便宜。你哪来的钱？”
“先问着。有眉目了再想办法。”
“哥，”赵卫国忽然压低声音，“你要是真打算干随身听，我跟我爸商量商量，让他借点儿。”
杨冬看着他。“你爸能借？”
“上次我跟他说咱们一天卖了二百块表，他嘴上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多喝了半两酒。”赵卫国挠了挠后脑勺，“我觉得他松动了。只要你给他一个准话，他应该能出手。”
杨冬想了想。“行。等我消息。”
他把一箱电子表绑在后座上，骑上车往城东中专的方向走。路过一中巷口的时候，他看见那个豆浆摊的老板娘正在收桌子，看见他就招了招手。
“小伙子！你那表还有没有？”
“有。怎么了？”
“我家邻居昨天在你这儿买了一块，今天让我帮她问问还有没有好的。”
杨冬停下车，从箱子里拿了两块递给老板娘。“这两块给她试试，要的话让她到市场找我。”
老板娘接过去：“行。我帮你传话。”
杨冬骑上车继续走。快到中专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周慧站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跟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说话。那男人蹲在台阶下面，手指着一块表在问什么。
杨冬没过去，远远看着。
周慧低头在那张纸上记了几个字，然后冲男人点了点头，男人站起来走了。她收起纸抬头的时候看见了杨冬，朝他走了两步，但没有过来，只是点了一下头——意思是“这单谈完了”。
杨冬也点了点头，骑着车过去了。
他把货送到小卖部里面出来的时候，周慧还在门口站着。他走过去。
“刚才是谁？”
“技校的。他说他们学校有人想团购。”
“团购？”
“就是一次买多块，能不能便宜。”周慧把手里的纸递给他，“他说的数不定，但听意思至少二十块起。”
杨冬扫了一眼纸上的数字，心算了一下。“二十块，七块一块，一百四。给他让五毛，六块五，一百三，咱们少赚十块钱。但——他要是能带来更多人，这一条线就打开了。”
周慧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让不让？”
“让。但不能让太多，第一单就大放水，后面回不去。”
“那我明天回他话？”
“嗯。你在那张纸上写个价，他问你就说‘第一次合作，给这个价’。别主动追。”
周慧低头在纸上写了一个“6.5”，然后抬头看他。“这样？”
“行。”
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正午的太阳晒得路面发白，远处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车斗里装满了西瓜。
“杨冬，”周慧忽然说，“你这些生意上的事，是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杨冬说，“自己琢磨的。”
“你以前怎么不琢磨？”
杨冬沉默了几秒。他不能说“因为我以前琢磨得太晚了”。他只能挑一个能说的部分。
“因为我以前觉得来日方长。”他说。
周慧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只是说了一句：“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来日方长的意思是——要抓紧。”
周慧没说话，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又折好，然后说了一句：“那回去对账吧。今天的表卖得不错。”
她转身先进了小卖部。
杨冬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柜台后面。阳光把整条街照得发亮，风里夹着晒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的气味，还有远处西瓜摊飘过来的甜味儿。
他转身上了自行车，蹬了一下，往市场的方向骑。
中午的河城，热得像一口烧干的锅。但他骑得比前几天都稳。
孙德水那边，三天内给随身听的回复。赵卫国那边，他爸松动了口风。周慧这边，连团购线都已经有人在问。市场在慢慢铺开，每一条线都在自己长。
他骑过厂区大门口的时候，看见父亲杨铁军蹲在门口抽烟。工装还穿着，但没进去干活——他在等什么。
杨冬停下来单脚撑地。“爸，你怎么不进去？”
“下午轮休。”杨铁军把烟头摁灭在脚底下，“你骑这么快干什么去？”
“送货。”
杨铁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后座上绑的纸箱。“每天都有货？”
“每天都有。”
杨铁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那你忙去吧。”
杨冬没有立刻走。他看着他爸站起来的时候，腰板不像以前那么直了——不是驼背，是一种说不清的、松了一点什么的感觉。
“爸，”他说，“晚上我早点回来吃饭。”
杨铁军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往厂区里走了。
杨冬蹬了一下车，骑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