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技校的人第二天下午就来了。
杨冬当时正在市场门口清点空纸箱——上一批一百块表已经走完了七成，剩下三十块摆在赵卫国那边的摊子上。赵卫国蹲在铁皮棚子底下跟人讨价还价，嗓门忽高忽低的，杨冬隔了五十米都能听见他说“这个价真不行了”。
然后周慧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她在市场门口刹住车，单脚撑地，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技校那个人来了。他说他下午有实操课，只有中午有时间。让我现在就过去谈。”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周慧说，“昨天你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第一次合作，让五毛，六块五，别主动追。你去了他反而觉得咱们重视他，会压价。”
杨冬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她捏了一下车把，“谈完我回来跟你说。”
她没等他回答就蹬了一下车，拐出了市场大门。马尾辫被风吹起来，很快就看不见了。
赵卫国从铁皮棚子底下探出头来：“冬子，刚才那是不是——她就这么走了？”
“她去谈团购。”
“一个人？”
“嗯。”
赵卫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几秒他缩回去了，继续跟人讨价还价。
杨冬蹲下来继续叠纸箱。叠了两个之后他站起来，把纸箱压平了码在墙角，然后走出市场，在那排铁皮棚子的尽头站了一会儿。
技校在城西，骑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周慧去了，一个人，带着昨天那个人留的纸条和一份手写的报价单。他忽然想起前世周慧怀孩子那年冬天，他接了一个紧急项目，去了外地，她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回来，什么也没说。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他回到市场里面，蹲在赵卫国旁边帮他卖表。卖了四块之后，他听见有人喊他：“杨冬——”
他抬头。周慧回来了。她的脸比去的时候红了一些——晒的，也可能是骑得快，身上的白衬衫领口被风吹得歪了。她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走过来。
“谈完了。”
“结果？”
“他要二十五块。六块五，不要保修。我答应了。他说下周一带钱过来提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给你写了一张条子，他签了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纸是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叠得歪歪扭扭，但上面写的内容很清晰：“今向杨冬预定电子表二十五块，单价六块五，八月一日前付清。”下面是名字和日期，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你让他留了电话？”
“嗯。我说了，方便确认时间。”
杨冬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周慧。她的嘴唇有点干，大概是渴了，但眼睛是亮的。“你去市场口的小卖部买瓶水喝。我报销。”
“不用。我回家喝就行。”
“那你去买一瓶带回去。”杨冬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过去，“你脸晒红了，不喝水会中暑。”
周慧低头看了看那一块钱，接过去。“那我买了就回去。明天来对账。”
她转身走了。杨冬站在市场里面，看着她推车走到门口，停在那家冰棍摊前面买了一瓶汽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跨上车骑走了。
赵卫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也伸着脖子看。“冬子，周慧这是——正式入伙了？”
“算是。”
“她这是……不要你工钱？”
“我要给。她说先记着。”
赵卫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那她是真信你。”
下午剩下的时间，杨冬把第一批货剩下的尾款结了。孙德水不在，是他媳妇看店，一个瘦瘦的中年女人，不爱说话，收了钱在账本上划了一笔就让他走了。
杨冬骑车回家。路上经过一中巷口的时候，他看见那个豆浆摊的老板娘正坐在矮桌旁边择豆角，看见他就招手。
“小伙子！上午有人来找你！”
“谁？”
“一个男的，三十多岁，穿西装。他说他是百货站的，问你手上有没有电子表的货。”
百货站。河城最大的国营百货商店。杨冬心口跳了一下，但脸上没动。“他说了他的名字吗？”
“没说。他说让你去百货站找他，去三楼办公室，找一个姓李的。”
“谢谢嫂子。”杨冬冲她点了一下头，“明天我去。”
他蹬着车继续往家骑。百货站要进货。不是一个人的团购，是国营百货站——这意味着单次订单可能以百为起点。
他骑过厂区大门的时候没有停。今天没看见他爸蹲在门口，但他看见自家窗户里亮着灯，烟囱冒着一缕细细的炊烟。刘淑芬在做饭。
杨冬把车停好进了屋。杨雨正趴在饭桌上写作业，铅笔头啃得全是牙印。刘淑芬在灶台前面炒菜，油锅滋啦响。
“回来了？”刘淑芬头也没回，“洗手，马上吃饭。”
杨冬洗了手坐下来。今天杨铁军也在——他坐在饭桌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凉白开，没喝，就那么放着。
杨雨写完一行字抬头：“哥，今天卫国他爸来咱家了。”
杨冬看了杨雨一眼。“来干什么？”
“他跟爸说话。在院子里蹲了好一会儿。”杨雨压低了声音，“好像说厂里的事。”
杨冬看了一眼杨铁军。他爸端起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口，没接话。刘淑芬从灶台上把菜端过来，放在桌子中间，然后把围裙解下来坐下。
“先吃饭。”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杨铁军扒了两口饭，忽然开口：“今天赵大勇来跟我说，卫国跟着你干，每天能赚好几十。”
杨冬的筷子没停。“嗯。”
“他说他想投点钱，让你多拿一批货。”
杨冬抬头看着他爸。“他找我说的？”
“他先跟我说的。”杨铁军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咽下去，“他说你们要搞随身听，本钱不够。”
杨冬放下筷子。“爸，你怎么说？”
杨铁军没看他。他低头扒饭，扒了两口才说：“我说那是你们的事，你儿子自己决定。”
这句话的意思在杨冬听来就是：我没拦着。
“爸，”杨冬说，“赵叔要投钱，我不拦。但我得跟他说明白，这个事有赚就有赔。他出钱，我出力，有赚对半，有赔我先兜着。”
杨铁军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拿什么兜？”
“我能兜住。”
杨铁军没再问。他把碗里最后两口饭吃干净，站起来去院子里抽烟。杨冬看见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又动了一下——跟上回一样，不是笑，但也不是不高兴。
刘淑芬低头收拾碗筷，声音很轻地说了句：“你爸今天没抽几根烟。比前两天少了一半。”
杨冬没说什么。他站起来帮刘淑芬把碗端到灶台上，拧开水龙头开始洗。
水流过手背的时候他想：明天去找那个百货站的李某人。后天去找孙德水谈随身听的定价。大后天之前，把赵大勇那边的钱谈清楚。还有周慧今天那张二十五块的团购单子，要在八月初走完。
每一个计划之间隔着一天，但他知道日子排得越满越好——满到没有空隙去想那些他不能想的事，比如这个厂的名单到底什么时候贴出来，比如周慧今天一个人骑车去技校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比如刘淑芬的心口是不是又慌了。
他洗完碗擦干手进了自己房间。那本蓝色笔记本还搁在窗台上，他翻开昨天写的页码，发现周慧在他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新字：
“今天我姨说，那个想买随身听的人又来了。他说想买两台。一台自用，一台送人。”
杨冬看着那行字，想了想。两台随身听——进价三十到四十，卖出去能翻一倍。但问题是孙德水那边还没回话，货从哪来？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句：
“明天我去问货。两台有戏。多一个人问，就多一分把握。”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窗台。
月亮升上来了，照在葡萄架顶上。院子里传来杨铁军拖椅子坐下的声音，然后是火柴划亮的声音——但他爸只划了一根，没有划第二根。
杨冬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