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二说完那话，屋里就静了。
我盯着柜台上一堆铜钱，脑子里转着他说的“水多深”。外头市场里人声嗡嗡的，像隔着层布。
“想啥呢？”刘老二问。
“没。”我说，“就是觉得……这行当，比我想的还险。”
“险？”他笑了，“这才哪到哪。真下地的时候，那才叫险。”
“您下过地？”
“年轻时候跟过几回。”刘老二把铜钱收进抽屉，“后来不干了。腿脚不行，胆子也小了。就在这儿收收货，安稳。”
“老猫呢？”
“他？”刘老二看我一眼，“他不一样。眼把头，认眼准，路子野。骊山、蓝田、咸阳原，他跑遍了。”
“那他为啥找我？”
“缺人手呗。”刘老二锁上抽屉，“去年冬天，老柴出事了。老王也死了。他身边没人了。”
我咽了口唾沫。
“怕了？”刘老二说，“怕就趁早走。老猫那儿，我帮你说。”
我摇头。
“不走？”
“不走。”我说，“我没处去。”
刘老二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行。那你就好好学。老猫让你来，是让你长眼力。等开春，他肯定要动。”
“动哪儿？”
“这我就不知道了。”刘老二说，“他那人，话少。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开春是三月。
骊山北麓的土还冻着，我跟老猫，还有孙头，三个人搭了辆运石灰的拖拉机，颠了一上午才到山脚下。
司机是个老汉，戴顶破棉帽。“就这儿了。再往里，车进不去。”
老猫跳下车斗，扔给老汉两块钱。
老汉接过钱，揣兜里，调头就走。
孙头从车斗里拎出三个麻袋。我接了一个，沉得很。
“啥东西？”
“家伙。”孙头说，“锹、镐、绳子、手电，还有吃的。”
老猫已经往山里走了。背影看着瘦，但步子稳。
我跟上。
山路不好走，全是碎石。麻袋硌肩膀，走一会儿就得换边。孙头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我。“跟紧点。这山里容易迷路。”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老猫在一处山坳里停下。这儿树密，地上全是落叶。
“到了？”孙头问。
老猫没说话，蹲下身，扒开一片落叶。底下是层浮土，再往下，露出个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不大，一人宽，边上塌了半边，碎石堆在旁边。最扎眼的是，洞口上头挂着根麻绳，已经发黑发硬。
“这是……”
“采药人留下的。”老猫说，“去年秋天，老柴就是顺着这根绳子下去的。”
我盯着那麻绳。风吹日晒，绳子表面已经毛了，但打结的地方还很结实。绳头拴在旁边一棵老松树的树根上，绕了好几圈。
孙头放下麻袋，掏出三把手电，递给我一把。“试试亮不亮。”
我按开开关，光柱黄黄的。
“够用。”孙头说，“下头黑，省着点电。”
老猫蹲在洞口边，用手电往里照。光柱打进去，能看到洞壁是土夯的，有些地方塌了，露出里头的砖。
“咋样？”
“塌得厉害。”老猫说，“但还能进。”
“水呢？”
“退了。”老猫伸手摸了摸洞壁，“干的。”
孙头松了口气。“那就好。水洞子最麻烦。”
老猫站起来，从麻袋里掏出捆新绳子，一头拴在松树上，另一头扔进洞里。“我先下。孙头第二。九斤最后。”
“我……”我嗓子有点干。
“怕了？”老猫看我。
“没。”我说，“就是……没下过。”
“跟着就行。”老猫说，“别乱摸，别乱走。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
我点头。
老猫抓住绳子，脚蹬着洞壁，慢慢往下溜。手电光在洞里一晃一晃的，越来越深。
孙头拍拍我肩膀。“没事。这墓塌了半边，里头空气是通的，憋不死人。”
“您咋知道？”
“老柴说的。”孙头说，“他去年下来看过，说主室还在，就是石门封死了，进不去。”
“那咱们来干啥？”
“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孙头说，“老柴那本笔记里，画了这墓的图。他说有个侧室，可能没塌。”
我想起那半本泡烂的笔记本。老猫揣着它琢磨了一整夜。
洞里传来老猫的声音：“下来。”
孙头抓住绳子，也下去了。
轮到我了。
我抓住绳子，手心全是汗。绳子粗糙，扎手。我脚蹬着洞壁，一点一点往下挪。
洞里黑，手电光只能照见眼前一小块。洞壁是夯土，有些地方嵌着青砖，砖上刻着花纹，但看不清是啥。
往下大概五六米，脚踩到了实地。
老猫和孙头已经站在那儿了。这是个不大的空间，像是墓道，但顶塌了一半，碎石和土堆在一边。空气里有股怪味，混着土腥气。
“这是墓道？”
“嗯。”老猫用手电照了照前面，“往里走。”
墓道不高，得猫着腰走。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墙壁上有些壁画，但剥落得厉害，只能看出些红红绿绿的色块。
走了大概十几米，墓道到头了。
前面是道石门，关得严严实实。门是青石的，上头刻着兽头，但已经模糊了。最扎眼的是，门缝处浇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凝固了，像铁汁。
“封死了。”孙头用手摸了摸，“浇了铁汁。这他娘的是不想让人进啊。”
老猫没说话，用手电照了照门两边。右边墙壁塌了一大块，露出个黑窟窿。
“从这儿进。”他说。
我们钻过塌口，里头是个侧室。
室不大，一间房大小。顶是拱形的，有些地方裂了缝，但没塌。地上散着些碎陶片，还有几块朽了的木板。
老猫用手电照了一圈。“找找。看有没有值钱东西。”
孙头蹲下身，扒拉那些碎陶片。我学着他的样子，也蹲下来翻。
陶片大多是灰陶，有些带点釉，都碎了。我捡起一块，上面有刻花，像是莲花纹。
“唐的。”孙头说，“这墓是唐墓。看这陶片，像是罐子或者壶。”
“值钱吗？”
“完整的值钱。碎了，就是破烂。”孙头扔了手里的陶片，“继续找。”
我又翻了翻，在墙角土里摸到个硬东西。抠出来，是个玉环，沾满了泥。我用手蹭了蹭，露出底下的青色，透亮。环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像是云纹。
“这啥？”我递给孙头。
孙头接过来，用袖子擦了擦泥。“玉环……品相不错。看这做工，不是寻常东西。”
老猫走过来，拿过去看了看。他对着手电光照了照，眉头皱起来。“青玉。纹饰是汉八刀的味儿，但又不太像。”
“值钱吗？”
老猫没答，翻来覆去看了会儿，扔回给我。“先收着。出去再说。”
我揣怀里。
孙头在另一边有了发现。“老猫，过来看。”
我们凑过去。孙头扒开一堆碎砖，底下露出个陶罐。罐子没碎，但口沿缺了一块。罐身是灰陶，肚子上刻着缠枝纹。
“这个还行。”孙头把罐子抱出来，掂了掂，“里头有东西。”
老猫接过罐子，晃了晃，听见里头哗啦响。他把罐口朝下倒了倒，掉出来几枚铜钱，还有个小玉片。
铜钱锈成一坨，看不清字。玉片是白的，指甲盖大小，雕了个兽头，但磨平了。
“玉司南佩的残件。”老猫捡起玉片，对着手电看了看，“可惜了，就剩这么一点。”
“罐子呢？”孙头问。
“能卖个几十块。”老猫把罐子放回地上，“先放着。再找找。”
我们又翻了半个钟头，再没找到别的。侧室里除了碎陶片和朽木，啥也没有。
孙头站起来，捶了捶腰。“白忙活。这侧室让人掏过了。”
老猫没说话，用手电照着墙壁，一寸一寸地看。
“你看啥呢？”孙头问。
“老柴笔记里说，这墓有个夹层。”老猫说，“就在侧室东墙。”
我们凑到东墙边。墙是夯土的，表面刷了层白灰，但剥落得差不多了。老猫用手敲了敲，声音闷闷的。
“实心的。”孙头说。
老猫没理他，继续敲。敲到墙角时，声音突然空了。
“这儿。”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