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头掏出手电筒按亮，光柱晃了晃，照出条土路。
“走。”
老猫打头，我夹中间，孙头断后。路坑坑洼洼，深一脚浅一脚。河滩风刮过来，带着湿气，冻得人哆嗦。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听见水响。
“到了。”老猫站住。
手电光往前打。前头是灞河，黑乎乎的，水声哗啦响。河边有个土坡，坡上几个黑窟窿，看着像窑。
“哪个窑？”孙头问。
老猫没吭声，打着手电往坡上走。我跟上去。坡滑，手脚并用才爬上去。
坡上一排土窑，塌了大半。老猫挨个照过去，停在最边上那个。
窑口塌了一半，拿几根木头撑着。老猫弯腰钻进去，我跟进去。
一股扑鼻味混着土腥气。手电光扫了一圈，窑不大，地上堆着烂麦草，墙角有个破瓦罐。
“翻。”老猫说。
我们仨分开找。我扒拉麦草，全是灰。孙头踢开瓦罐，里头空的。老猫蹲在墙角，用手扒土。
“这儿。”
我凑过去。老猫从土里抠出个东西，巴掌大。拿出来，解开油布。里头是半本笔记本，泡烂了，纸都粘在一块儿。
老猫小心翻开。手电光照着，纸页发黄，字迹洇开了，看不清。
他翻了几页，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图，山势图。铅笔画的，线条粗，虽然泡烂了，还能看出个大概。几座山，一条河，还有个标记，画了个圈。
老猫盯着那页，不动了。
“啥图？”孙头又问。
老猫没说话。他把笔记本合上，重新包好油布，揣进怀里。
“走。”
出了土窑，天还黑着。老猫没往回走，顺着河滩往下游去。走了大概一里地，有个废了的看瓜棚子，半边塌了。
“今晚歇这儿。”老猫说。
棚子里有堆干草，我们仨挤进去。老猫掏出笔记本，又翻开那页图，用手电照着看。
孙头凑过去：“这山势……眼熟。”
老猫没答。他盯着图，手指在图上划拉，从山划到河，停在那个圈上。
我缩在干草里，冷得直抖。老猫把手电递给我：“拿着。”
我接过来给他照着。他就那么盯着图，一动不动。看了得有半个钟头。
孙头熬不住，躺下睡了，呼噜声起来。
老猫还是没动。我手都举酸了，小声问：“猫爷，看出啥了？”
“别问。”
我就不敢吭声了。又过了会儿，老猫把笔记本合上，揣回怀里。他靠墙坐下，点了根烟。
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灭。
“睡。”他说。
我躺下，裹紧衣服。棚子漏风，冷风往里灌。我睡不着，偷眼看老猫。
他还坐着，烟抽完了，又点一根。眼睛看着棚子外头，黑乎乎的，不知道在看啥。
迷迷糊糊睡着了。
天亮冻醒。老猫还坐在那儿，姿势没变。眼窝陷进去，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看了一夜。
孙头也醒了，爬起来搓手：“走不？”
“走。”老猫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进城已经中午了。老猫让我先回去，他和孙头有事。
我回到站台那小房，倒头就睡。睡到天黑，老猫回来了。
他煮了锅面，我们吃了。吃完，老猫说：“明天继续跟刘老二。”
我愣了一下：“干啥？”
“认货识人。”老猫说，“古玩市场泡俩月。”
“不是不让去了吗？”
“让你去就去。”
我就不问了。
第二天一早，刘老二刚开门，正扫铺子。
“来了？”他扫我一眼，“老猫说了。”
“嗯。”
“进来。”
我进去。铺子里还是那些东西，铜钱、玉器、瓶瓶罐罐。刘老二放下扫帚，从柜台底下掏出个布包。
“今天认铜镜。”他打开布包，里头五六面铜镜，大小不一，锈色也不同。
他拿起一面：“汉的，黑漆古。”又拿起一面：“唐的，水银沁。”再拿起一面：“宋的，传世黄。”
我盯着看。说实话，我看不出区别，都锈乎乎的。
刘老二说：“看锈色，看形制，看纹饰。汉镜厚，唐镜圆，宋镜薄。”
我点头。
“摸。”他把镜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摸。汉镜确实厚实，唐镜边缘圆润，宋镜轻巧。
“记下了？”
“记下了。”
“成。”刘老二把镜子收起来，“明天认玉。”
就这么开始了。我每天早上去刘老二铺子，他教我认东西。铜镜、玉环、瓷碗、陶罐，一样样来。
他说话快，东西多。我脑子不够用，就死记。
“这是战国谷纹璧，看这谷纹排列。”
“这是汉代蒲纹璧，蒲草纹。”
“这是唐代云纹璧，线条流畅。”
我点头，其实分不清。
刘老二也不急，一遍遍教。有时候来客人，他让我在旁边看，看他怎么谈价，怎么验货。
“这铜壶，战国水器，可惜缺个流。”
“这玉琮，良渚的，沁色不错。”
“这瓷碗，宋影青，釉子薄。”
客人走了，他问我：“看出啥了？”
我说：“那铜壶，您说缺个流，价压了三成。”
“嗯。”刘老二点头，“还有呢？”
“那玉琮，您用手电照了照，说里头有绺。”
“对。”刘老二笑了，“眼力见长。”
我就这么泡在铺子里。上午认货，下午刘老二带我逛市场。
北院门古玩市场，一条街全是摊子。卖啥的都有，铜钱、玉件、旧书、字画。人挤人，吵吵嚷嚷。
刘老二背着手，慢慢逛。看见摊子就蹲下，拿起东西看看，问问价。
“这铜钱咋卖？”
“五块。”
“贵了，三块。”
“您诚心要，四块。”
“三块五。”
“成。”
他买下来，揣兜里。走远了才说：“咸丰重宝，当十的，品相不错，能卖八块。”
我记下。
有时候他也卖东西。从铺子里拿个小件，蹲摊子边上，等人来问。
“这玉环，汉的，五十。”
“太贵。”
“您看这沁色，多自然。”
“三十。”
“四十，不能再低。”
“成。”
他收了钱，站起来走人。边走边说：“那玉环是宋仿汉，我十块收的。”
我愣住：“那您不说？”
“说啥？”刘老二看我一眼，“古玩行，考的就是眼力。他打眼，怨谁？”
我不说话了。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我认的东西多了，也能看出点门道。铜钱分清宝、局、版别，玉器分清水头、沁色，瓷器分出窑口。
刘老二说：“你小子灵醒，学得快。”
我说：“是您教得好。”
“屁。”他笑，“是老猫让你来的。他要栽培你。”
“栽培我干啥？”
“你说呢？”刘老二点了根烟，“干这行，没眼力不行。倒斗倒斗，倒出来的是啥？不就是这些玩意儿？你不认识，让人坑了都不知道。”
我点头。
“老猫让你跟我学，是让你认货。认了货，才能识人。”刘老二吐口烟，“这行里，人比货复杂。有人装傻，有人充愣，有人下套，有人做局。你得会看。”
“怎么看？”
“看眼神，看手势，看谈吐。”刘老二说，“真懂行的，说话稳，看东西细。半吊子，咋咋呼呼，上手就夸。还有那做局的，专挑生面孔，话里话外给你下套。”
“您遇到过？”
“多了去了。”刘老二弹弹烟灰，“前年有个山西来的，拿个‘西周’的鼎，说得天花乱坠。我一看，锈是做的，范线不对，就是个民国仿。我没戳穿，就说看不懂。他转头找别人，让人三万块收了。”
“后来呢？”
“后来？”刘老二笑了，“收鼎那主儿发现不对，找上门来。山西人早跑了。那主儿亏了钱，也没处说理去。”
我听着，心里发紧。
刘老二看我表情，又说：“怕了？怕就别干这行。老猫让你来，不是让你学成掌柜的。是让你明白，这行水多深。”
“我明白。”
“明白个屁。”刘老二把烟掐了，“这才哪儿到哪儿。你才看了多少东西？见了多少人？我告诉你，这市场里，十件东西九件假。真的那件，还得看你能不能认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