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名弟子的话。
叶玄尘眉头微微一挑。
要是放在之前，他恨不得玉衡仙尊早些醒来。
好从对方口中打听出医治女儿的法子。
可现在…
他反倒希望玉衡别那么早醒。
因为那位青衫前辈，就是为了玉衡而来。
如今玉衡醒来。
便意味着自己的女儿也即将离去。
叶玄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女儿。
叶璃正安静地站在他身旁，月白衣裙被山风拂起一角。
她似是察觉到了父亲的目光，抬起眼帘，轻唤一声：“爹。”
叶玄尘感觉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絮。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把那口浊气吐出来：“我知道了。”
随后，他看向那名弟子：“你们先去……算了，还是我亲自去通知前辈吧。”
弟子躬身应是，快步离去。
竹院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松梢的风，有一阵没一阵地拂过。
叶玄尘走到女儿面前，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头顶。
“陪爹爹再走这最后一回吧。”
叶璃抬起眼帘，望进父亲那双已经泛起血丝的眼睛。
她什么都明白，却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父女俩便迈开步子，沿着青石小径朝后山走去。
脚步不快，甚至比平日更慢了些。
山风穿过竹林，将两人的衣袂吹得轻轻拂动。
叶玄尘负着手走在前面。
叶璃跟在他身后半步，安静得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温存。
也不知走了多久。
两人终于来到后山林言暂住的那座院落前。
竹篱笆半掩着。
院里的石桌石凳上落了几片枯叶。
叶玄尘在院门前站定，整了整衣袍，躬下身去，声音恭敬：“前辈，叶玄尘求见。”
片刻后，院门从里面被推开。
出来的人却是苏倾雪。
叶玄尘微微一愣：“那位前辈呢？”
苏倾雪行了一礼，嗓音温淡：“太上长老，前辈已经去了玉衡仙尊那里。”
叶玄尘怔了怔，随即回过神来。
这青衫前辈的消息，倒是比他想象的还要灵通。
他方才刚接到传讯，人家已经动身前往了。
叶玄尘收回思绪，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也动身过去吧。”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叶璃身上。
似是想说很多话。
可最终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小璃，你就留在这里吧。”
闻言，叶璃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思量了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叶玄尘也不多说什么，转过身大步朝山道走去。
那道玄色背影在竹林小径上渐行渐远。
叶璃却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苏倾雪站在她身侧，将一切尽收眼底。
沉默片刻后，她轻声开口：“叶师妹，可是在担忧些什么？”
叶璃被她这一唤，回过神来。
她的睫毛很长，覆下来时像两片蝶翼，将眸中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
唯独抿起的唇角，还是泄露了几分心事。
“苏师姐。”
她的声音轻软如絮：“璃儿曾在魔宗多年”
“什么样穷凶极恶的人都见过”
“倒也不担心会发生什么。”
她抬起眼帘，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只是觉得…自从离开魔宗以后，这样的生活都很不真实。”
“爹爹疼我，宗门里的师兄弟们也都待我极好。”
她的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贪恋，几分不舍。
“很想很想....就这样继续下”
“就这样陪爹爹在玄天宗静静待着”
“看山间的云起云落，看院里的花开花谢。”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嗓音又轻了几分：“可这世上有太多事身不由己。”
“璃儿也怨不得他人”
“只希望这世间，能够一直这样岁月静好”
“我所在乎的人，能够平平安安。”
说完，她抬起头，对着苏倾雪浅浅一笑。
那笑意清清淡淡，像山间晨雾中的幽兰。
不浓烈，却让人心头微微一颤。
苏倾雪稍稍愣住。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月白衣裙，素银簪子。
眉眼温婉得像一幅水墨画。
不知怎的，忽然伸出手去。
温热的指腹，轻轻抚上叶璃的脸颊。
叶璃微微一怔，却没有躲开。
苏倾雪笑了笑：“叶师妹果然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呢。”
“所以你在乎的人，一定希望你也能平平安安。”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包括我。”
叶璃听着这话，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裹住，暖融融的。
她温婉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可紧接着，她就感觉有些不对。
嘟囔了一声：“女孩子？”
她柳眉微微挑了挑，眼眸里浮起一丝疑惑。
“苏师姐。”
叶璃的嗓音软绵绵的，纠正道：“璃儿的年纪可是很大了。”
“若是当年娘亲没有回魔宗，说不定你现在还得喊我一声长老呢。”
苏倾雪万万没想到，叶璃会傻乎乎地反驳这个称呼。
她怔了一瞬，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叶长老…”
苏倾雪顺着她的话，作势要行一个晚辈礼：“那以后晚辈可得仰仗一下叶长老的威名了。”
叶璃听到这话，也笑了出来。
那笑意一路蔓延到眼底。
将她整张脸都染得十分生动。
她一把抱住苏倾雪：“师姐，你也同样很好....”
苏倾雪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叶璃的头发。
她的眸子微微垂了下来。
说实话，她在这个世界没有多少朋友。
大多都是一些后来认识的师妹师姐。
可那些人心思复杂，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只有叶璃没有太多复杂的心思。
她是打心底里希望这个姑娘能够平平安安。
即便…
以后她会离开这个世界。
至于前辈那里……
苏倾雪手上的动作微微缓下。
在恢复记忆以后。
她知道之前的叶璃，是抱着怎样的心思去看待前辈。
或许，前辈也不希望叶璃想起什么吧。
毕竟，他们终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在这里牵扯太多感情。
在分别的时，候也只会更加痛苦。
苏倾雪将这些念头一一压下，温声道：“叶师妹，我们进去等前辈回来吧。”
叶璃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点了点头。
两人便并肩推开院门，朝屋内走去。
这一进去。
就看见苏知清正盘膝坐在蒲团上。
双目闭合，气息沉静，俨然是在打坐调息。
看到这一幕，叶璃微微一愣。
她偏过头看向苏倾雪，问道：“师姐，苏师兄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