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沐从榻上站起身来,无声无息地走到沈婉身侧。
经过苏知清身旁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血色的眸子微微抬起,落在苏知清脸上。
她看了片刻,然后开口:“小师弟。”
说完,她便收回目光,跟着沈婉朝门外走去。
苏知清愣在原地,握着那只空了大半的茶杯,耳根开始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那两道身影已经走出殿门,没入外面的暮色之中。
他站在原地。
不知怎么的,心里头浮起一丝说不上来的怅然。
“人都走远了,还看呢?”
苏倾雪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
苏知清猛地回过神来,干咳一声:“不是看....只是觉得奇怪!”
他转过身,正想辩解两句。
可一抬眼,就看见苏倾雪正抱着双臂靠在廊柱上,眉眼微挑。
苏知清一时慌乱:“姐,你可别误会!”
苏倾雪轻笑一声,倒也没再逗他。
她转头看向赵灵伊:“赵姑娘,今日之事,多谢了。”
“若不是你出面,那两位玄霄玉庭的姑娘怕是不会轻易揭过。”
赵灵伊摇了摇头,浅浅一笑:“苏姑娘言重了。”
“我与沈师姐本就是旧识,能帮上忙,也是应当。”
说完她便也不打算逗留,朝殿外走去。
赵灵伊走后,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苏知清靠着门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天,又是死里逃生。
又是被两个玄霄玉庭的师姐问罪。
又是带赵灵伊过来解围。
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要命的勾当?
他能撑到现在还没露馅,简直是祖师爷保佑!
苏知清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是哭还是笑。
苏倾雪坐在一旁,垂眸看着蹲在地上的苏知清,没有出声。
叶璃站在她身侧,轻声道:“苏师姐,苏师兄他……”
“让他缓缓。”苏倾雪的声音淡淡:“他自己选的这条路,再难也得走完。”
叶璃抿了抿唇,不再多言。
殿内安静片刻。
苏知清终于从臂弯里抬起脸来,眼眶还有点红。
他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脸,嘴里嘟囔着:“我没事……我没事……”
他转过身,正准备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苏知清浑身一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一道身影快步跨过门槛。
是一个身着内侍官服的中年男子,步履匆匆,面色凝重。
那内侍一进殿,便朝着苏知清躬身一礼:“大皇子殿下,圣上有旨,贺宴提前,定于明日举行。”
“还请殿下即刻移步御书房,商议要事。”
苏知清的脑子“嗡”的一声。
提前了!?
他张着嘴,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明日?!”
内侍抬起头,面色不变:“正是。”
“圣上已传召诸方势力代表,正在御书房等候殿下。”
“请殿下尽快移步,莫要让圣上等着急了。”
苏知清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额角的汗又渗了出来。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苏倾雪,又看了一眼叶璃。
然后收回目光,对着那内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下去,我随后就到。”
那内侍躬身应道:“是。”
直起身,快步退出殿外。
苏知清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片刻后,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苏倾雪:“姐!这怎么办?!他们提前了!”
“我这刚死里逃生,又要入虎口?”
苏倾雪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慌乱。
她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你先别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苏知清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她。
苏倾雪的声音平稳:“他们既然提前,说明那边已经有所决断。”
“你过去,不要多说话,多看,多听。”
“有人问你,能答就答,不能答就含糊带过。”
“你是大皇子,摆出架子来,没有人会逼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你身后还有前辈。”
“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没人管你。”
苏知清听着这番话,苦笑一声:“但愿吧...”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我就去了...”
说罢,便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姐…要是我回不来了…帮我照顾好叶师妹。”
苏倾雪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滚!”
苏知清笑出一声,迈步跨出殿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叶璃站在苏倾雪身侧,不免有些担心:“苏师姐,苏师兄他真的……不会有事吗?”
苏倾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看了叶璃一眼,缓缓说道:“我方才用功法推演了一下。”
叶璃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她。
苏倾雪收回目光:“他命格之中,有一道大机缘正在成形。”
“虽然看不真切,但那股气运极旺,不像是会夭折的命数。”
她说着,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倒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叶璃怔了怔,随即掩唇轻笑了一声:“那就好。苏师兄虽然有时不着调,但人是不坏。”
苏倾雪轻哼一声:“谁知道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前辈那边。”
“也不知前辈现在在做什么.....”
叶璃点了点头,目光也沉静下来。
而此刻。
沧溟界最南端,荒原之上。
风声猎猎,荒草翻涌如浪。
林言白发垂落,血眸微凝。
他站在荒原中央,那柄铁剑依旧搁在肩头。
而他的身前则是一排已经扭曲的人体。
基本上都是断肢残骸,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
林言看都没再看一眼,抬眸望向远处。
一座高城。
通体以黑石砌成。
墙上猎猎作响的却不是旌旗,而是一面面血旗!
林言没有多想,将铁剑从肩头取下,提在手中,一步踏入城中。
城门大敞着,两侧没有守卫。
像是笃定不会有人敢来。
门槛内侧,地面是暗红,一层又一层地叠压着。
踩上去隐约有些发黏。
林言走得不快,白发在身后的荒风里轻轻翻卷。
他走过了第一道街口。
然后,他便停住。
城内入眼的景象,饶是他也足足顿了半息才重新迈步。
沿街两侧,每隔几步便立着一只铁笼。
笼子有大有小,大的能装下三四人,小的只够蜷缩一人。
每一只笼子里都关着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不蔽体,蓬头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