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星在赤龙王缺席的情况下，又提出了两个议案。
一个关于跨宇宙通道的能源配额，一个关于规则修复工程的优先级排序。
两个议案都在规则上无可挑剔，但在实际分配上都偏向先进宇宙。
天元国王弃权。
暗影代表赞成。
凯莎赞成。
卡尔没有投票权。
莫甘娜反对。
但反对无效，因为四票赞成，一票反对。
议案通过。
莫甘娜回到恶魔一号后，没有喝酒。
她坐在王座上，盯着天花板。
阿托走过来。
“女王，要不要去找林夜大神？”
“找不了。
他在万维之心里。
听不到我们。”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赤龙那边确认设备。
等天元那边想明白。
等织星继续得意。”
她站起来。
“她越得意，越容易犯错。
她以为规则公平就够了。
但规则是你写的。
规则不可能面面俱到。
总会有漏洞。
总会有灰色地带。
等她踩到灰色地带的时候，她就不是‘规则如此’能解决的了。”
天元国王在第三次议案投票中弃权后，回到天元星。
他一个人坐在王宫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那份关于规则修复工程优先级的文件。
天元星的修复工程被排在第十七位。
这意味着至少要等三年才能轮到他们。
他拿起通讯器，拨通了莫甘娜的频道。
“莫甘娜。”
“嗯。”
“我想跟你谈谈。”
“来小行星。”
“小行星？”
“那里是林夜的地方。
在那里谈，我心里踏实。”
莫甘娜沉默了两秒。
“行。
明天见。”
织星在第四次会议上提出了一个新议案。
关于建立跨宇宙能源交易所的提案。
这个提案本身没有问题，但附件里有一条不起眼的条款，规定所有参与交易所的宇宙必须使用第七宇宙的信用体系作为结算标准。
莫甘娜看到这条的时候，立刻在会议上提出了异议。
“为什么用第七宇宙的信用体系？
为什么不用联合议会自己的？”
“因为第七宇宙的信用体系是已知宇宙中最稳定的。
联合议会自己的信用体系还没有建立。”
莫甘娜拍了一下桌子。
“所以你就想用联合议会的规则，把第七宇宙的信用体系强加给所有人？
这和用规则来殖民有什么区别？”
织星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很平静。
“这不是殖民。
这是效率。
第七宇宙的信用体系经过数千年验证，是最可靠的。
我们用它，是在帮所有人降低成本。”
“降低成本？
还是降低你们的控制成本？”
议会大厅里安静了。
赤龙王站起来。
“我支持莫甘娜。
这条条款有问题。”
天元国王站起来。
“我也支持。”
暗影代表犹豫了几秒，然后也站起来了。
“我支持重新审议。”
织星看着那三票，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看向凯莎。
凯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重新审议。”
七票赞成，零票反对。
议案被退回。
织星收拾文件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走出议会大厅的时候，莫甘娜叫住了她。
“织星。”
“什么？”
“你输了。
不是因为你错了。
是因为你太急了。
你想一口吞下所有东西。
但联合议会不是第七宇宙。
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脑子。
你骗不了所有人。”
织星走后，凯莎在会议上提出了一个新的议案。
“我提名莫甘娜担任联合议会常任议长。
任期三年。
负责协调各宇宙之间的日常事务，主持公开答辩环节，维护议事规则。
这个职位不取代林夜。
只是填补他不在时的空缺。”
赤龙王举手。
“赞成。”
天元国王举手。
“赞成。”
暗影代表举手。
“赞成。”
卡尔在远程通讯中发言。
“赞成。”
莫甘娜看着那四票，然后看了看凯莎。
凯莎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投票选一个普通的提案。
莫甘娜没有推辞。
她站起来，走到议会中央。
“我接受。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所有议案的表决记录，必须公开。
谁投了赞成，谁投了反对，谁弃权，全部记录在案。
所有人都可以看到。”
织星皱起眉。
“这会影响效率。”
“这会影响你操纵投票。”
议会大厅又安静了。
然后赤龙王笑了。
他站起来，三只眼睛都亮着。
“我赞成。
从今天起，谁投了什么票，所有人都能看到。
这样大家就知道谁在替自己说话。”
天元国王也笑了。
“赞成。”
凯莎微微扬起嘴角。
“赞成。”
七票赞成，零票反对。
议案通过。
莫甘娜担任议长的第一天，她坐在议会中央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水——不是酒。
赤龙王坐在旁边，递给她一份文件。
“这是我整理的中小型文明的诉求清单。
你看看。”
莫甘娜接过文件，翻了几页。
“这么多？”
“都是积压的。
以前没人替他们说话。
现在你来了，他们全冒出来了。”
莫甘娜合上文件。
“行。
一个一个来。
先从最急的开始。”
她抬头看向议会大厅。
“今天先处理赤龙文明的设备进口申请。
织星代表，请做答辩准备。”
织星坐在席位上，深吸了一口气。
“好。”
莫甘娜翻开文件，开始主持她作为议长的第一场答辩。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的问题很直接，但也很公平。
她没有偏袒赤龙，也没有针对第七宇宙。
她只是让所有人都把话说清楚，让所有人都把账算明白。
答辩结束后，赤龙文明的设备进口申请以五票赞成、两票反对通过。
赤龙王站起来，想说谢谢。
莫甘娜摆了摆手。
“不用谢。
下次投票的时候，记得先跟我商量。”
“知道了。”
凯莎坐在天使席位上，看着莫甘娜主持会议的样子。
她想起几万年前，莫甘娜还在天使文明的时候。
那时候的莫甘娜，聪明、锋利、不守规矩，但心里总有一团火。
那团火烧的是不安分，是想要改变世界的冲动。
后来那团火被天使文明的规矩压灭了。
莫甘娜走了。
现在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但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那团火烧的是别人。
现在这团火烧的是她自己。
她在烧自己的骄傲、自己的狂妄、自己的短视。
她在逼自己变成一个能跟所有人坐在一起说话的人。
凯莎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数据板上写了一行字。
她写完之后，把数据板翻过去，放在桌上。
那行字是——“她比我想的更适合当议长。”
莫甘娜回到恶魔一号后，坐在王座上，看着窗外的星空。
阿托端来一杯酒。
“女王，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
比打架轻松。”
“那你怎么不喝？”
“不喝了。”
莫甘娜把酒推开。
“明天还有会议。
后天还有答辩。
大后天要见赤龙的设备商。
喝酒误事。”
阿托愣了一下。
“女王，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推酒的。”
“以前是以前。
以前我是恶魔女王。
现在我是议长。
议长不能天天喝酒。”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而且，如果林夜回来，看到我把议会搞得一团糟，他会怎么说？”
“他会说什么？”
“他会说，‘你连这点事都干不好，还当什么恶魔女王’。”
阿托笑了。
“那您打算怎么回他？”
“我会说，‘你行你上。
但你不在。
所以只能我上。
而且我上得还行’。”
她转过身来，看着阿托。
“去告诉全舰。
明天开始，所有恶魔战士轮班去议会大厅旁听。
谁想发言，谁就发言。
谁有意见，谁就提。
我不需要他们怕我。
我需要他们帮我。”
阿托站直了。
“是。”
莫甘娜重新坐回王座上。
她拿起桌上的数据板，翻开赤龙王整理的那份诉求清单。
她开始看。
一条一条地看。
她要把每一条都看完。
她要看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在等着有人替他们说话。
而她，就是那个人。
至少现在，她是。
…
莫甘娜担任议长的头三个月，联合议会的效率不降反升。
她主持公开答辩的方式很特别——她总是让提问者先说，自己最后总结。
总结的时候，她会把所有人的观点归纳成两句话，然后用最朴素的语言复述一遍。
“赤龙王的意思是，配额不公平。
织星的意思是，规则就是规则。
两个都有道理。
那就把规则拆开。
哪条规则对赤龙不公，哪条规则对第七宇宙不公，全列出来。
一条一条改。”
她不偏袒任何一方，但也不怕得罪任何一方。
中小型文明开始觉得，终于有人替他们说话了。
先进宇宙虽然不适应，但也不得不承认，莫甘娜的答辩流程让议案的质量提高了。
凯莎在天使驻地的实验室里，和鹤熙聊起这件事。
“她比我想的更适合当议长。”
鹤熙头也不抬。
“那是因为她懒。
她不想一个一个去说服所有人，所以她就设计了一套所有人都能参与的程序。
程序跑起来，她就不用动了。”
凯莎笑了一下。
“你对她有偏见。”
“我对她没有偏见。
我只是说实话。”
鹤熙放下数据板。
“但我也承认，她现在做得很好。
比你好。”
织星在第七宇宙的联络处里，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里全是关于莫甘娜的资料。
从坤萨星时代开始，到恶魔文明与天使文明的万年战争，到莫甘娜在超神宇宙的每一次军事行动。
每一份档案都标注了出处，每一段记录都附有证人。
她花了三个月时间整理这些资料，整理成了一本两百页的档案。
档案的核心论点是——莫甘娜不配担任联合议长。
因为她曾经屠戮过无数文明，曾经操纵过无数势力，曾经为了个人野心把整个星系拖入战火。
这样的人，现在坐在联合议会的最高位置上，负责协调所有宇宙的和平。
织星在档案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结论。
“如果联合议会需要一个屠夫来维持和平，那这个议会本身就是不义的。”
凯莎在议会上看到织星的眼神时，就察觉到了不对。
织星看莫甘娜的眼神不是不服，而是猎手看猎物时的耐心。
散会之后，凯莎拦住了织星。
“织星代表。”
“凯莎女王。”
织星推了一下眼镜，微微点头。
“我注意到你最近在整理档案。”
“我只是在做例行记录。”
“记录谁？”
“所有人。”
凯莎盯着她看了几秒。
“莫甘娜现在是议长。
如果你对她的领导有意见，可以在议会上提。”
“我没有意见。
她做得很好。”
“那你为什么记录她？”
“因为历史需要被记住。”
凯莎沉默了几秒。
“织星，我认识莫甘娜几万年了。
她以前做过很多错事。
但她在改。”
“改？”
织星微微扬起嘴角。
“凯莎女王，您相信一个屠夫会因为坐上了议长的椅子就变成圣人吗？”
凯莎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了。
但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紧了一样东西。
那是莫甘娜在坤萨星时代用过的一枚徽章，上面刻着恶魔的暗角。
她一直留着。
不知道为什么。
联合议会例行会议的那天早上，议会大厅门口出现了三个人。
他们穿着破旧的灰色长袍，面容憔悴，身上带着一种漂泊了很久的气息。
他们站在议会门口，不进去，也不离开。
他们只是站着，手里举着一块简陋的牌子。
牌子上写了一行字。
“我们要见莫甘娜议长。
我们要她回答一个问题。”
门口的保安是赤龙文明的战士。
他看了一眼牌子，犹豫了一下，然后进去通报了。
莫甘娜正在议会大厅里准备当天的答辩。
她听到保安的汇报后，沉默了几秒。
“让他们进来。
安排在偏厅。
我散会之后见。”
保安走了。
莫甘娜继续主持答辩，声音没有变化，节奏没有乱。
但在座的凯莎注意到，莫甘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
散会之后，莫甘娜走进偏厅。
那三个灰色长袍的人坐在椅子上，看到她进来，同时站了起来。
莫甘娜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是谁？”
“我们来自第九宇宙的殖民地。”
为首的那个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第九宇宙？
那个被观测者吞噬的宇宙？”
“对。
但我们不是第九宇宙的核心文明。
我们是它的殖民地。
在被吞噬之前，我们的星球被第九宇宙的核心文明抛弃了。
因为他们觉得我们不够重要。”
莫甘娜沉默了。
“那你们找我干什么？”
“我们查了历史。
我们发现，第九宇宙的核心文明之所以能发展出吞噬邻接宇宙的技术，是因为他们在几百年前得到了一笔关键的技术转让。
那笔转让来自恶魔文明。”
莫甘娜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转让？”
“坤萨星时代的恶魔文明向第九宇宙的核心文明转让了规则武器的早期模型。
那是他们后来一切扩张的基础。
如果没有那笔转让，第九宇宙的核心文明不会那么快走向极端。”
那个人看着莫甘娜的眼睛。
“恶魔文明向第九宇宙转让武器的时候，女王是您。
所以，我们要问您——您知道那笔转让会导致什么后果吗？
您在意过吗？”
莫甘娜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攥紧了。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莫甘娜开口了。
“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不要赔偿。
我们要真相。
您当初转让那项技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
莫甘娜看着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照出了她不想面对的东西。
“没有。”
她说。
“我那时候只想赚钱。
只想扩张。
只想赢。”
“那您现在呢？”
“现在……”
莫甘娜顿了一下。
“现在我想做一个不用再这样回答的人。”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
“谢谢您说了实话。
我们走了。”
他们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莫甘娜叫住了他们。
“等等。”
“什么？”
“你们说你们是第九宇宙的殖民地。
你们的星球还在吗？”
“不在了。
被吞噬了。”
“那你们现在住哪？”
“流浪。
从一个宇宙到另一个宇宙。
没有家。”
莫甘娜攥紧了拳头。
“留下来。
联合议会会给你们安排住处。
我会在下次会议上提出议案，给所有无家可归的文明幸存者提供安置。”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是议长。
议长要处理这种事。”
那三个人看着她。
为首的那个人微微点头。
“谢谢议长。”
织星在莫甘娜安置幸存者的议案提交后的第三天，公开了她的档案。
她没有在议会上公开。
她在联合议会的公共信息平台上发布了那本两百页的档案。
标题是——《一个屠夫的履历》。
档案里全是莫甘娜的旧账。
坤萨星的征服、恶魔文明与天使文明的万年战争、第九宇宙的武器转让、无数次为了个人野心而发动的侵略。
档案的结尾没有结论。
织星只是把所有事实摆了出来。
但事实本身就足够致命。
公共信息平台上的评论炸了。
中小型文明的代表们开始质疑。
他们以前觉得莫甘娜是替他们说话的人。
现在他们发现，替他们说话的人，曾经也是一个压迫者。
“她有什么资格当议长？”
“她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
“她手上沾的血，比织星多一万倍。”
赤龙王和天元国王没有表态。
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认识莫甘娜。
他们知道她变了。
但他们也知道，档案里写的那些事是真的。
莫甘娜看到了那本档案。
她没有在议会上反驳。
她没有公开回应。
她只是把议长席位的椅子搬到了议会大厅的角落里，然后坐在那里，一整天没有说一句话。
凯莎来找她。
“你打算怎么办？”
莫甘娜抬起头。
“你知道档案里写的那些事。
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凯莎沉默了几秒。
“大部分是真的。
但有一些被夸大了。
还有一些漏掉了背景。”
“比如？”
“比如第九宇宙的武器转让。
你转让的是早期模型，连完整的规则武器都算不上。
第九宇宙的核心文明是自己发展出后续技术的。
你把一个玩具卖给了他们，他们自己造出了大炮。”
莫甘娜苦笑了一下。
“那还不是一样。
我给了一个孩子一把刀。
他用那把刀杀了人。
我能说跟我没关系吗？”
“不能。”
“那就对了。
档案里写的没错。
我是屠夫。”
她站起来。
“但有一件事，他们漏掉了。”
“什么？”
“我变了。”
凯莎看着她。
“我知道。”
“但他们不知道。”
莫甘娜走到窗前。
“他们只知道我以前是屠夫。
他们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
他们不知道我每天在议会上花多少时间，只是为了搞明白赤龙文明的配额到底公不公平。
他们不知道我给流浪者安排住处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转过身。
“我要让他们知道。
但不是用嘴说。
我要用行动证明。”
莫甘娜在第二天照常主持了议会。
她没有回应档案的事。
她只是继续工作。
她处理了赤龙的申诉，调整了配额。
她通过了天元星的修复工程优先级。
她为第九宇宙的幸存者安排了住处。
她做了一切议长该做的事。
而且做得比之前更好。
织星坐在席位上，看着莫甘娜主持答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她期待的是一场崩溃。
但莫甘娜没有崩溃。
莫甘娜在回应档案的方式，就是继续工作。
织星在散会之后找到了莫甘娜。
“你不打算回应？”
“回应什么？”
“档案。”
“档案里写的是事实。
我回应不了。
我只能用以后的行为来证明，那些事实不代表现在的我。”
织星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这够吗？”
“不够。
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莫甘娜走到她面前。
“织星，你公开档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你公开档案，是为了让我下台。
还是为了让联合议会更好？”
织星没有回答。
“如果是为了让议会更好，你会私下把档案给我，让我自己解释。
如果你是为了让我下台，那你就是在利用那些受害者的痛苦当武器。
你和以前的我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