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凤凰花村的院子里,那棵被劈成两半的老槐树的残骸还没来得及清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洛白衣忽然从竹椅上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转过身,看向君临天。
“临天啊。”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是天生战体,金刚体魄。这套破军拳,虽然已经传了你起手式,但那只是皮毛。今日为师心情尚可,便将完整的一套拳法传授于你。”
君临天原本正蹲在井边洗手,听到这句话,猛地站起身来,手上的水都顾不上擦,快步跑到洛白衣面前,站得笔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谢师父!”
洛白衣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抬起右拳。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他每一块肌肉的牵动、每一条筋肉的绷紧与松弛。然后他出拳了。
第一式——开门见山。拳风平稳,中正平和,像是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紧接着第二式——翻江倒海。拳势陡然变得狂暴,像是有一条蛟龙在他拳下翻涌。第三式——铁锁横江。拳势由刚转柔,像是在身前拉起一道无形的铁索。第四式——烈火燎原。拳势再次变得刚猛,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第五式——青山不动。拳势由动转静,稳如磐石。
每一式都有一个名字。但洛白衣在打出每一式的同时,口中还会念出另一个名字——“开门见山,亦叫‘推门望月’。”“翻江倒海,亦叫“龙潜深渊”。”“铁锁横江,亦叫‘一夫当关’。”“烈火燎原,亦叫‘星火可焚’。”“青山不动,亦叫‘万古如斯’。”
每一式,两个名字。一个表其形,一个达其意。
洛白衣的拳势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他的拳风在院子里激荡,卷起地上的落叶和花瓣,在他周围形成一道旋转的风墙。他的脚步移动极快,在院子中留下数十道残影,仿佛有十几个洛白衣同时在打拳。但他每出一拳,都比前一拳更强一分。那股递增的气势,像是海浪一层层叠加,又像是山峰一座座累积,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磅礴。
打到第三十六式的时候,院子里的那口老水井的井水开始嗡嗡作响,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打到第四十八式的时候,院墙上的瓦片开始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打到第六十式的时候,那棵被劈成两半的老槐树的残骸,开始在地面上缓缓滑动,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走。打到第六十九式的时候——洛白衣收拳而立。
他的额头没有一丝汗,呼吸依然平稳如常。但他脚下的青砖地面,以他双脚为中心,方圆一丈之内,全部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覆盖。他站在那里,衣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像是一尊刚从沉睡中苏醒的古神。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君临天张大了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洛白衣,脑海中还在回放着刚才那六十九式拳法的每一个画面。洛白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临天啊,你看清楚了吗?看懂了吗?”
君临天回过神来,用力点了点头:“师父,我看清楚了,也看懂了!”
洛白衣看着他,目光平静:“看清楚和看懂,是两码事。看清楚,是用眼睛看;看懂,是用心看。你若是只用眼睛记住了招式的形状,人家一换打法,你就抓瞎了。你若是用心记住了拳势的流转、劲力的吞吐、气息的配合——那才是真正的看懂。”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的半截残桩:“你若是只用眼睛看,那棵树还能站在那里。你若是用心看——它早就扛不住了。”
君临天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棵老槐树的残桩,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着洛白衣深深鞠了一躬感谢道:“谢谢师父!”
洛白衣摆了摆手,转身走回竹椅旁,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了的汤,抿了一口,然后放下,闭上了眼睛,像是刚才那套耗费一个小时的六十九式拳法,只是他饭后的一次散步。
夜风拂过院子,吹动君临天的衣角。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握紧,又松开,又握紧。他的脑海中,那六十九式拳法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回放——不是招式的形状,而是那股拳势流转的韵律,那股劲力吞吐的节奏,那股气息配合的默契。他闭上眼睛,沉浸在那股韵律之中,久久没有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