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上,陈无相一动不动,浑身浴血,四肢扭曲地躺着。洞中一片死寂,众人盯着那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屏住呼吸。过了良久,许弶唐才沉声道:死了?
没有人答话。罗霸气挣扎着从地上撑起半截身子,吐了一口血沫,嘶声道:便是死了,也便宜他了——
话音未落,石台上的人忽然动了。那只扭曲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地活动起来,像枯木抽芽。紧接着,一声低哑的笑从喉间挤出,像夜枭叫渡:死?谁说我死了?
陈无相猛然睁眼。那一瞬,他瞳孔漆黑如墨,眉心一缕黑气盘旋而上,整个人像从坟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把拍在石台上,借力弹起。碎石灰烟炸开,他佝偻着背站直,七窍渗血,衣袍碎成布条,可身上的气势却在那短短一息之间,像野火燎原般疯涨。
想杀我,得拿命来填。他嘶声大笑,双臂一振,九重无相魔功轰然全开。掌心上燃起幽蓝的九幽冥火,指间流转着逝剑剑术的剑意虚影,周身又腾起焚天火典的赤色气焰——三股截然不同的武学,硬生生被他拧成一股,像把四柄刀强行焊成一把。经脉寸寸崩裂,鲜血从皮肤下渗出,但他不管。他已没有退路。这一战,不是他死,就是八人亡。
洛淇眉头一皱,率先出手:护住要害,散开!红衣一荡,弑神七镰第一式断水应手而出,镰光如月,斩向陈无相咽喉。陈无相不闪不避,双掌合拢,硬生生以掌风夹住镰刃,赤色火气顺着刀杆烧向洛淇手腕。洛淇闷哼一声,单手一旋,镰刀脱手翻转,换用上玉诀——指尖玉光一点,点在陈无相掌心,将他灼得退后半步。他一咬舌尖,稳住翻涌的气血,眼底第一次浮起凝重——这个困兽,比他料想的还要难缠。
天下一郎从侧翼欺近,天照流刀术如白虹贯日,一道匹练直劈他肋下。刀光照亮他眸中那点孤绝的寒芒——东倭刀客信奉的是一刀既出,生死不论,他这一刀半分不退。陈无相侧身一让,刀锋擦着他皮肉掠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天下一郎收刀时虎口发麻,他才惊觉这一刀下去,自己竟被那股垂死反抗的戾气逼得不敢追击。
许连云双刀如剪,左右合击,刀光寒芒闪烁,在他背后交叉,又添两道血痕。他眼底是猎人的冷光,可刀锋与陈无相脊背擦过的刹那,他手腕竟微微发颤——那具身体里涌动的,简直是头见了血的凶兽。
许弶唐的寒冰剑气像一条冻河,无声无息地从地面游来。陈无相抬脚踩下,将剑意踏碎,却被溅起的冰屑刺进小腿。许弶唐须发皆白的老脸上纹丝不动,唯有握剑的指节暗暗收紧——他活了七十年,头一次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看到如此浓的杀意。陈悦悦的惊鸿印趁他身形一滞,连续三掌拍在他胸口,震得他鲜血狂喷。可她这一得手,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倒心头一跳——陈无相喷着血,也还了一掌,九幽冥火诀凝成掌印,反拍在她肩头,将她打得连退七步,焦痕蔓延。她捂肩抬眼,那张始终清冷如霜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真切的惊惧。
洛巨侯的大金刀如门板抡下,带着狂风;洛云樱的红枪如毒龙出洞,枪尖点向他心口;罗霸气拖着残躯,斩马刀横扫他下盘。八人八兵,四面八方,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陈无相绞在当中。
百余招转瞬而过。陈无相只剩一口气,却越打越狂。他拳脚掌指无一不是杀招,有时明明可以躲,偏不躲,硬挨一刀,换取一掌拍在某人心口。他的攻势如此疯狂,疯狂到连他自己都心生寒意——原来人到了穷途末路,真的什么都不怕了。八人被这股气势震慑了一瞬,随即齐齐咬牙,攻势更猛。
刀光、剑影、枪芒、掌风、镰刃,如暴雨般落在陈无相身上。他身上再添数十道伤口,衣袍几乎被血浸透,脚下已是血泊。他踉跄后退,脊背撞上洞壁,发出一声闷响。石壁上,他三年前抓出的指痕犹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里,心脏还在跳,像一口穷途的鼓,敲得又急又密。
够了。
他忽然不动了。八人的兵刃停在半空,惊疑不定地望着他。陈无相缓缓抬起双手,十指如钩,指尖朝内,对准自己的心口。你们以为,九重无相魔功的尽头,是掌上的旋涡?错了——他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是心。
他按下十指,全力一插,十指没入胸口。剧痛让他浑身痉挛,可他反而仰天狂笑。全身残余的功力,一丝不剩,尽数灌入心脏。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每一次跳动,都像擂响一面震天的战鼓。洞中的空气猛烈颤抖,尘土从顶壁簌簌而落。然后——黑色气浪从他体内炸开。
没有声音。像深渊在呼吸。
一股墨黑色的涛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轰然涌去。洛淇首当其冲,镰刀横在身前一挡,仍被气浪推出十几步,靴底在石板上犁出两道深痕,红衣猎猎,几缕发丝被气浪斩断。天下一郎连人带刀被掀飞,撞在洞壁上,张口喷出一蓬血雾,刀锋脱手钉进石缝。许连云的双刀脱手飞出,钉进顶壁,嗡嗡震颤。许弶唐以剑拄地,仍滑出三丈,膝下一软,几乎跪倒。陈悦悦如断线纸鸢,翻滚落地,面白如纸。洛巨侯的大金刀脱手,刀身地砸在地上。洛云樱红枪断成两截,半截枪头擦着她脸颊飞过,带起一缕血丝。罗霸气直接被气浪拍在墙上,像一张贴纸,缓缓滑落,再爬不起来。
八人齐齐震退,场上只剩一人。
陈无相站在原地,浑身裂开无数细纹,血珠从裂缝中渗出,像一尊即将崩碎的瓷像。可他的气息,却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黑色的气浪在他周身无声盘旋,仿佛地狱的门正在他脚下打开。他抬起眼,漆黑如墨的目光扫过八人,一字一字道——
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