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还没说完,永安宫的门被推开了。
李嬷嬷探出半个身子,朝两人行了一礼,
“卫公子,安宁郡主,太后娘娘召二位进去。”
安宁郡主收了哭腔,狠狠剜了卫瑾一眼,扶着宫女咬牙迈进了门槛。
“臣卫瑾,安宁,给太后,外祖母请安。”
梁太后歪在正座上,手里捻着一串新换的蜜蜡佛珠,
目光在两人身上淡淡地扫了一圈:
“都起来吧。”
安宁郡主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眼眶一红,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外祖母,沈凌薇方才在寒鸦宫欺负我,她打我!”
梁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凌薇打你?你去寒鸦宫做什么了?”
安宁郡主被问得噎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我……我就是去看看她住得惯不惯。”
梁太后没接话,目光转向卫瑾,
“卫公子今日进宫,可是有事?”
卫瑾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
“回太后娘娘,这是家母特意命臣送来的南海珍珠,给太后娘娘把玩。”
李嬷嬷上前接了锦盒退到一旁。
卫瑾撩起衣袍,直直跪了下去,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坚决,
“太后娘娘,臣有一事相求。”
安宁郡主心头猛地一紧,直觉告诉她接下来的话她不想听。
“请太后娘娘收回臣与安宁郡主的婚约。”
卫瑾说完这句话,额头抵在青砖地上,纹丝不动。
“什么?”
安宁郡主猛地转过头,顾不上浑身的酸痛,
扑通一声也跪下来,嗓子都劈了,
“外祖母!我不要退婚!”
梁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下来,
目光落在卫瑾身上,语气不紧不慢的,
“卫公子,这桩婚事是本宫亲自下旨定的,你说退就退?这是国公府卫大人的意思?”
卫瑾跪在地上,后背绷得笔直,
“是臣自己的意思,与父亲无关。臣愿承担一切责罚。”
梁太后“啪”的一声把茶盏搁在桌上,
茶水溅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室鸦雀无声,
“卫瑾,这婚约可是你母亲求来的。你当真要退?”
卫瑾抬起头眼神坚定等看着沈太后,沈凌薇的话回荡在耳边,心中暗想不能辜负了她的一片真心。
“是,臣要退。”
梁太后耐着性子说道,
“婚事不是你和安宁两个人的事,是国公府和长公主府的事。你说退就退,是打本宫的脸,还是觉得本宫的懿旨管不了你们国公府啦?”
卫瑾的身子微微一颤,额头贴着地面,许久没敢抬起来。
“臣不敢。”
安宁郡主在一旁哭着求道,
“外祖母,我不要退婚,我不要…”
梁太后没理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卫瑾身上,等他开口。
“卫瑾,你确定不要这桩婚事?”
卫瑾跪在地上,心里翻江倒海。
这桩婚事原不是他本意,当初母亲一意孤行要攀长公主府的门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梁太后松了口。
他原本想着忍忍也就过去了,可方才在寒鸦宫外亲耳听见沈凌薇那番话,
一腔热血冲上头,竟忘了这背后牵扯的是两府的脸面和太后的脸面。
若他真退了这桩婚,不仅国公府要遭太后厌弃,
母亲辛辛苦苦的筹谋也打了水漂。
他闭了闭眼,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半晌才重新抬起头来,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压下去的不甘和涩意,
“太后娘娘教训的是…是臣一时糊涂,这婚约,臣不退。”
他顿了顿,垂下眼心中盘算。
至于沈妹妹…她若真心爱慕自己,将来娶她做个侧室便是,也算全了这段缘分。
安宁郡主欣喜的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卫瑾哥哥,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梁太后看了卫瑾一眼,重新端起茶盏,语气缓和了几分,
“这才像话。下个月初八的聘礼,照常准备,不得有误。”
卫瑾叩首 ,
“臣遵旨。”
“无事就下去吧。”
卫瑾从地上站起身来时,袖中的手攥得紧紧的,面色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退出永安宫,走到宫门口时,
不自觉地回头望了一眼寒鸦宫的方向,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卫瑾刚退出永安宫,门一合上,
安宁郡主就赶紧上前,拎起茶壶给梁太后斟了一杯茶,
双手捧着递过去,低着头,声音又软又乖,
“外祖母,安宁知错了,不该去招惹沈凌薇。”
梁太后接过茶盏,没急着喝,拿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没抬,
“怎么?被她打了?”
安宁郡主瘪了瘪嘴,没说话,但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已经说明了一切。
梁太后哼了一声,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的,
“本宫不是怕你招惹谁。你是本宫唯一的血脉,这大启宫里宫外,谁敢欺负你,你就给本宫打回去。
可你看看你如今这副模样,堂堂郡主,
带着一群人跑去冷宫里跟人打架,还打输了,成何体统?”
安宁郡主低着头,耳朵根都红了,
可心里却是一亮,太后嘴上骂她不成体统,
可句句都透着“你是本宫的人,谁都不能欺负你”的意思。
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外祖母……”
梁太后摆了摆手,没再往下说,
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安宁告退。”
“去吧!”
安宁郡主心里知道,这事儿在外祖母这儿已经翻篇了,
她不仅不会挨罚,日后若再对上沈凌薇,太后必定是站在她这边的。
梁太后端着茶盏,看着安宁郡主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她垂眼看了看手边那只锦盒,
国公府夫人送来的南海珍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
她伸手拿起那颗珍珠,翻来覆去看了两息,
忽然手腕一扬,
“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珠子滚在地上,叮叮咚咚地弹跳来,滚到李嬷嬷脚边才堪堪停住。
李嬷嬷吓得浑身一抖,往后缩了半步,扑通跪倒在地,声音都颤了,
“太后娘娘息怒!”
梁太后却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然后越笑越大声,
笑声在空旷的殿里回荡,听得人后脊发凉。
她笑够了,才慢慢敛了神色,
目光落在地上的珠子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李嬷嬷,你说,本宫贵为太后,万人之上,居然让一个国公府的后宅妇人拿捏了。”
她顿了顿,指尖慢慢捻着空空的掌心,目光沉了几分,
“本宫应了她们国公府的请求,牺牲了安宁,再得寸进尺就只能除了。”
李嬷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大气不敢喘,只低声回了一句,
“太后娘娘言重了,国公府再大,也是太后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