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四月初十,开封,东配殿。
一道由范质拟定的判决文书送到了柴宗训的书案上。文书的内容是关于王审琦的最终处置方案——因在调任邢州期间与赵光义保持秘密通信联系,并在边境冲突中有疑似泄露军情的行为,按律当斩。但范质在文书中附了一段建议:念在王审琦在军中服役多年、曾有战功,建议从轻发落,改为流放海南。柴宗训读完那封判决文书后沉默了片刻。他拿起笔在文书末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准。流放海南。终生不得回京。
他搁下笔后将文书递给张公公。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知道这道判决意味着什么——王审琦的人生已经在他落笔的那一刻被彻底改变了。一道流放海南的判决,将他从禁军将领变成了一个要在南方荒岛上度过余生的流放犯。叛国之人可以饶他一次,但不能饶他第二次。
四月十二,开封城南门。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停在城门口附近。一个穿着囚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从城中被押解出来,他的双手被绳索捆着,脚上戴着镣铐。他走到马车前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开封城的城门。城墙上那道巨大的门洞像是一只沉默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最后的背影。他旁边负责押送的士兵推了他一把,声音简短地催促他上车。他没有抵抗,弯腰钻进车厢坐了下来。
在马车启动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到开封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小校,骑着一匹瘦马风尘仆仆地从外地赶来,以为开封是他实现抱负的地方。现在他离开这里了,以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方式。
马车沿着官道向南驶去,车厢的颠簸让他的身体随着节奏摇晃。他睁开眼看着车厢壁上那些斑驳的旧痕,没有再说任何话。他不知道海南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但那些问题他已经不去想了。因为他知道那些问题不会有人回答他。
当天下午,东配殿。张公公将王审琦已被押送出城的消息轻声报告给柴宗训。柴宗训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批阅手中的文书。张公公没有再多说什么,躬身退出了东配殿。他知道对于东配殿来说这道流水线一样平稳的处理工序正在正常运转——从判决到执行,没有犹豫,没有延误,没有任何多余的环节。但他在退出殿门时在心中默默地想了一件事——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东配殿没有杀过一个人。但那些被处理的人,每一个都比死了更难受。赵匡胤失去了兵权在洛阳养老,石守信被调回京城挂闲职,王审琦被流放到海南,潘美在南方拼命争取最后的机会。太子没有杀他们,但太子拿走了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权力、地位和自由。有时候不杀比杀更难,因为活着的人每一天都在感受自己的失去。张公公在东配殿外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去处理下一件事务了。
王审琦在流放的路上经过了一处他年轻时曾经驻防过的驿站。他在押送士兵的允许下在那座驿站门口站了一会儿。驿站的门墙已经比他记忆中破旧了不少,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也稀疏了许多。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眼在心中默默地对比了一下记忆与现实的差距——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在风中微微摆动时他又觉得有些东西本来就不需要记住具体细节,只要那片场景还在那里就已经足够了。他没有要求进去坐坐,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几眼然后转身回到了囚车上。轱辘重新转动,载着那节旧车厢继续向南而行。
流放队伍经过一处江边渡口时王审琦在押送士兵的允许下走下囚车在江边洗了一把脸。江水很凉,他弯腰捧起江水泼在脸上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直起腰来望着宽阔的江面和对岸模糊的山影,沉默了片刻。在他的身后,押送的士兵正蹲在路边休息,有人掏出干粮在啃,有人用帽子扇着风。没有人催促王审琦上路。他们知道这个囚犯已经跑不了了。他看了看对岸的轮廓,在心中默默想了一下那座岛屿的样子。他从来没有去过海南,对那里的了解仅限于书本上的描述:炎热、潮湿、瘴气弥漫、远离中原。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那里活下去,但他知道即使活不下去他也没有任何可以抱怨的立场。他走回囚车旁自己爬了上去。队伍继续沿着江岸向南行进。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渡口边有一个老船夫坐在船头抽着旱烟袋。他看到了那个被押送上船的囚犯,但什么也没有问。他在河边生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很多被押送的人经过这个渡口——有官员有商人有普通百姓。他知道哪些人该问哪些人不该问。那些被押送的人不需要他的同情也不需要他的关注,他们需要的只是一次平稳的渡河。他等所有人上船后撑开竹篙将渡船缓缓推离岸边。船身在江水中摇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向着对岸缓缓驶去。王审琦坐在船舱中望着越来越远的北岸,在船身的摇晃中沉默着。船舱中很安静,只有船底江水拍打船板的声音。有人在轻声咳嗽,有人的袖口磨着舱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听到那些声音时没有睁眼。他在数着那些声音之间的间隔来消磨这段漫长的渡河时间。
渡船靠岸时王审琦站起来走下船。他的脚踩在江岸的泥地上时微微陷了一下,泥水渗过草鞋的缝隙沾湿了他的脚底。他没有低头去看,跟在押送士兵身后沿着岸边的小路继续向前走去。在他们身后那条江继续向东流淌,他留下的足迹很快就被潮湿的沙土重新抹平了。队伍越走越远人影也越来越小。江边的芦苇在风中摆动,像一群沉默的送行者。它们在风中摇摆了一阵便恢复了静止,继续在原地等待下一阵不知何时会来的风。
在渡船上的时候江风吹着王审琦的脸。他没有挡那道风,就让它吹着。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在江上吹风了——上一次坐船渡江还是他年轻时跟着部队南下平定叛乱的时候。那时候他坐在船头意气风发,觉得天下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现在他又坐在这条江上只方向是反的。他想到这里没有再多想什么,因为船已经到了对岸。江风停了,他站起身走下船,潮湿的泥地在他的脚下微微陷落。他没有回头看那道宽阔的江面,因为他知道他不会再有机会从这条路回来了。
押送队伍在一座小镇上歇脚时王审琦在小镇口的井边讨了一碗水喝。井水很凉喝下去时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在井边蹲了一会儿看着小镇上那些来来回回的行人。那些行人中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值得任何人关注的禁军将领了,而是一个即将被送往南方荒岛的流放犯。他喝完水后将空碗放回井边站起身跟着押送队伍继续上路了。他的脚步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水痕,然后在干燥的路面上迅速消失了。
押送队伍继续南下,天气越来越热。王审琦身上的囚服被汗水浸透了好几次,干了一次又被浸透一次。他嘴唇干裂,喉咙发干,但他没有向押送士兵要水喝——他知道他们也在赶路,停下来给他找水会耽误行程。他在正午的阳光中低着头走在土路上,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被镣铐磨破了皮的脚踝上,上面勒出的红痕已经开始结痂又在走路时重新磨开。他看了一下就不再看了,继续低着头向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才能走到海南。但他知道只要他一直走总有一天会走到。他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作为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动力,然后抬起脚步跟上了前方的押送队伍。他的镣铐在当地的土地上断断续续地响着,像一串有节奏的省略号,标记着一段正在走向终结的路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