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三月三十，契丹，南京道。
赵光义站在一道低矮的土墙上，望着南方。
他已经在契丹境内待了将近一个月了。一个月前，他在边境线上看着契丹前锋骑兵被银枪效节军合围歼灭，然后转身向北，头也不回地踏入了契丹的土地。那时候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回头，就再也迈不出那一步了。
契丹人没有杀他。他带来的情报太有价值了——后周的边防部署、兵力调动、朝堂内幕。辽景宗在接见他之后，下令将他安置在南京道的一处军营中，给了他一顶帐篷、几匹马和一支由汉人俘虏组成的亲兵队伍，大约一百人。这支队伍的规模不大，但赵光义知道这是契丹人对他的试探——看他能不能用这一百人做出什么名堂来。
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将那支百人队整训成了一支勉强能执行基本战术指令的队伍。然后又用了几天的时间绘制了一幅后周河北边防的详细地图。他没有将这幅地图立刻交给辽景宗，而是留了一手——先给了一部分，确认辽景宗对他的信任程度后，再逐步交出剩下的部分。这是他多年从政经验教会他的生存法则：永远不要一次性&交出你所有的底牌。
他站在那道土墙上望着南方。那里的天空灰蒙蒙的，与契丹的天空没什么区别。但他知道，在那片天空下的某座城中，有一个六岁的孩子正在主宰着那座帝国的一切。他收回目光，跳下土墙，走回了他的营帐。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显德六年（959年）四月初二，开封，东配殿。
河北边境的军报在清晨送到了柴宗训的书案上。军报的内容让他的目光在纸页上多停了一会儿——边境巡逻队在瓦桥关以北约六十里处发现了一支契丹侦察小队。这支小队的规模不大，大约二十骑，但他们的行动方式与以往的契丹侦察兵不同——他们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巡逻路线，走的是那些连当地猎户都很少涉足的偏僻山道。这说明有人在为契丹人提供关于后周边防部署的详细信息。
柴宗训放下军报，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那个人是谁——赵光义。他已经在契丹站稳了脚跟，并且开始发挥作用了。赵光义对后周边防体系的了解程度，远非普通的契丹将领可比。他曾在后周禁军中任职多年，对河北边境的每一条巡逻路线、每一个关隘的兵力配置都了如指掌。
他将军报放在案角，没有下令加强边境警戒——因为他知道，赵光义提供的情报只是开始。接下来，契丹人会根据赵光义的情报进行更多的试探性袭扰。他需要做的不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地应对每一次袭扰，而是从根本上解决赵光义的情报优势问题。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写了一封给魏仁浦的密信。信的主要命令只有一条：重建边防情报体系，启用一套全新的、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巡逻路线和暗哨布防方案。
同日傍晚，契丹边境。
一支大约五十人的契丹骑兵在一名汉人向导的带领下，沿着一条从旧地图上抹去的小路，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后周的边境防线。那名汉人向导——赵光义派出的第一名探子——在带队穿过边境线时，在心中默默地计算着每一步的距离。他回到契丹营地后向赵光义报告了此行观察到的新巡逻路线。赵光义听完后沉默了片刻。那份报告与他之前掌握的情报存在一些出入——东配殿似乎已经更换了部分巡逻路线和暗哨位置。他在心中笑了笑——那个六岁的孩子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而他最擅长的，就是在漫长的博弈中慢慢找到对方的破绽。
柴宗训在发出那道密信后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他继续批阅了几份关于春耕进展的例行文书，在处理完毕后搁下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河北地形图前，目光沿着边境线缓缓移动，在瓦桥关的位置上停了一下。赵光义在契丹站稳脚跟这件事虽然在意料之中，但当它真正发生时他还是感到了一丝沉重。一个了解你全部底细的对手，在任何时候都比一个陌生的对手更难对付。他在那幅地图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书案前。他没有让人看出他刚才那一瞬间的走神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些他还不够强大的瞬间。他重新坐下，翻开下一份文书继续批阅。
柴宗训在发出密信后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他批阅完几份文书后搁下笔，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他的目光沿着边境线缓缓移动，在瓦桥关的位置上停了一下。赵光义在契丹站稳脚跟这件事虽然在意料之中，但当它真正发生时他还是感到了一丝沉重。一个了解你全部底细的对手在任何时候都比一个陌生的对手更难对付。他传话给魏仁浦要求枢密院在半个月内提交一份全新的河北防务方案。魏仁浦接到指令后连夜开始起草，坐在书案前写到深夜才歇息。他在回廊中经过时看到枢密院的灯还亮着。那盏灯在黑暗中像一个固执的哨兵。他没有走过去熄灭那盏灯，因为他知道有人正在为这座帝国熬夜。
契丹境内的赵光义在接下来的几天中继续派出了多批探子潜入后周边境。那些探子带回来的情报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矛盾之处。有的说后周在河北的兵力没有明显变化，有的却说瓦桥关附近出现了大量新修的工事。赵光义坐在帐篷中将那些互相矛盾的情报摊开在面前的地面上，一份一份地对照着看。他花了很长时间来比对那些情报。他看到最后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确认了自己处境之后的自嘲式的笑。他知道东配殿已经开始用假情报来对付他了。这意味着他之前建立的情报优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蚕食。他收起那些情报走出帐篷。营地的空地上几个契丹士兵正在练刀。他没有走过去，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们。刀光在阳光下闪烁。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柴宗训在批阅完所有文书后没有立刻去休息。他坐在书案前又多坐了一会儿。河北防务需要时间重建，双层情报网需要时间布局，银枪效节军的扩编需要时间磨合。他在心中将那些正在并行推进的事情逐一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哪一件被遗漏之后才吹灭油灯起身离开。他走在回廊中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春天深夜特有的凉意。他在那种凉意中停下了脚步。他在想赵光义此刻正在做什么——是在帐篷中研究地图还是站在某个土坡上望着南方的方向。他收回思绪继续向前走去。他不能让赵光义占据他太多心神。他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关注。
四月初十，一队从河北返回的皇城司暗桩带回了一条重要的消息。消息说赵光义最近在契丹营地中接见了好几位来自不同部落的头领。他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服那些部落头领支持辽景宗的南侵计划。他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没有人知道，但这个消息本身已经足以让柴宗训重新评估赵光义在契丹的影响力增长速度。他连夜召见了魏仁浦和曹彬，在东配殿中议事直到深夜。当天夜里东配殿的灯火一直燃到凌晨才熄灭。
四月初的河北夜晚仍然带着寒意。赵光义站在帐篷外望着南方黑沉沉的夜空。风从南方吹来带来一股他熟悉的气息，那是中原大地在春天苏醒时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那道风，然后回到帐篷中在案前坐下。他在一盏油灯下摊开一份地图开始标注那些他通过多方比对筛选出的可信情报点。他落笔的速度不快，但他画下的每一个圈都带着他已经检验过的确信。帐篷外夜风习习，吹动门帘边缘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没有被那道声音分散注意力，继续俯身在那幅越来越密的地图上标注着他用怀疑和推理一寸一寸重新丈量过的边境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