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三月初十，开封，东配殿。
三衙分权的方案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中，但一个新的情况引起了柴宗训的注意——负责传递那份联名上书的核心联络人之一，在最近三天内与赵匡胤府上的一名旧仆有过两次接触。那人是在禁军中担任文书的一名低级军官，正好负责所在营地与枢密院之间的公文传递工作。皇城司的暗桩注意到他在最近三天内两次在不当值的时间出现在赵府附近的街巷中，一次是傍晚去买菜，一次是夜间去药铺抓药。
表面上看，这两次出行都合情合理——买菜是日常所需，抓药是因为他家中的老母亲确实有病在身。但两次出行中都恰好"路过"赵府后门附近的街巷，这个巧合让皇城司的暗桩感到了一丝不寻常。
柴宗训听完张公公的汇报后，没有下令逮捕那名军官，也没有下令传唤他。他做出另一个决定——将那名军官纳入皇城司的长期监控名单，但不采取任何行动。因为他知道，赵匡胤已经交出了兵权，此刻正在去洛阳的路上。一个已经没有权力的人，就算有人想以他的名义做些什么，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但他对那名军官的监控安排，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禁军中可能还有一些人对赵匡胤抱有个人感激或忠诚，即使赵匡胤已经离开，那些人仍然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上构成隐患。
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同日傍晚，曹彬被秘密召入东配殿。他在听完柴宗训的计划后，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以他从一名纯粹的军事将领转变为更高层次的谋略者的姿态，说出了他的朴实但精准的判断："殿下——利用那些与赵匡胤有通信联系的人，以他们的名义向赵匡胤传递一些虚假的信息——比如'朝廷准备清算赵家旧部'、'范质建议扩大清洗范围'。赵匡胤收到这些消息后，为了自保，就会主动通过他残留的渠道向外散布'赵家旧部不要轻举妄动'的指令，反而帮我们稳定了那些人的情绪。"
他说完那番话后，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在曹彬的军旅生涯中，他习惯了在战场上用刀枪解决问题，而不是用假情报和计谋。但跟了太子这么久，他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胜利，往往不是靠战场上杀敌多少来决定的，而是靠战前的情报、战中的布局、战后的善后这三者共同决定的。用假情报来稳定潜在的反对势力，比用刀枪去镇压更有效率，也更不留下后患。
柴宗训听完曹彬的建议后，没有立刻表态。他看着眼前这个以稳健着称的将领，意识到曹彬正在从一个纯粹的军事将领向更高层次的角色转变——他学会了用情报和策略来解决问题，而不只是依靠刀枪和硬仗。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三月初十一，第一份经过精心编纂的假情报，通过那名与赵府旧仆有过接触的军官之手，沿着一条已经被皇城司完全监控的通信渠道，向赵匡胤的方向流去。那名军官完全不知道他传递的信息是假的。他以为自己在为旧主传递一条重要的消息。实际上，他在为东配殿充当一枚自己毫不知情的棋子，为东配殿编织的那张大网完成最后几道工序中的一道。
同日深夜，东配殿。柴宗训在批阅完当日的最后一份文书后，搁下笔。曹彬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在战场上冲锋的将军了。他正在学会如何利用情报、如何布局、如何在不动用刀枪的情况下削弱对手的力量。这让柴宗训感到欣慰，也让他感到了一丝警惕——一个懂得用计谋的曹彬，比一个只会打仗的曹彬更有价值，也更有潜在的危险性。但那是很久以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眼下，曹彬的计谋正在按计划实施，而结果也正在朝着他预期的方向稳步前进。
曹彬从东配殿出来后，站在回廊中停留了片刻。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早春特有的凉意。他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夜空，今晚的星星很少，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但他没有在看星星——他在回想刚才与太子的对话。他提出了一个用假情报来稳住反对势力的计策，太子采纳了。这本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他心中却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感受。他是一名军人，从小接受的训练就是正面迎敌、用刀枪说话。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东配殿中，与一个六岁的孩子讨论如何使用假情报来操纵人心。他不确定这算是进步还是堕落。但他知道，在这场与赵家残余势力的博弈中，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他沿着回廊向外走去，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回廊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能确保这座帝国的稳定，那就是正确的手段。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为自己的改变找借口。但他知道，他说出这句话时，心中那道隐隐的不安，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曹彬从东配殿出来后，站在回廊中停留了片刻。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早春特有的凉意。他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夜空，今晚的星星很少，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但他没有在看星星——他在回想刚才与太子的对话。他提出了一个用假情报来稳住反对势力的计策，太子采纳了。这本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他心中却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感受。他是一名军人，从小接受的训练就是正面迎敌、用刀枪说话。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东配殿中，与一个六岁的孩子讨论如何使用假情报来操纵人心。他不确定这算是进步还是堕落。但他知道，在这场与赵家残余势力的博弈中，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他沿着回廊向外走去，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回廊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能确保这座帝国的稳定，那就是正确的手段。
曹彬从东配殿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军营。他骑着马在开封城的街巷中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夜已经深了，街上的行人大都已经回家，只有零星几个打更人和巡夜的士兵在街巷中穿行。他骑在马上，望着那些在夜色中紧闭的商铺门板和暗沉的屋舍轮廓，心中想的仍然是刚才在东配殿中的那场对话。他提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有些超出自己本职的建议——用假情报来控制人心。太子采纳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担忧。高兴的是他的建议被采纳了，说明太子信任他的判断。担忧的是——他一个以正面作战着称的将领，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用计谋来解决问题了？他在军营中长大，从小就听老将们讲那些正面交锋、硬碰硬的战例。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真正的名将是用假情报和阴谋来赢得战争的——至少在正史中没有。但他在东配殿中待了这么长时间后，逐渐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战争，在开战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战场的胜负不在战场本身，而在战前的布局、战中的调度和战后的善后。而太子在三者中都做到了极致。他沿着一条无人的街巷慢慢骑行，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又消散。他在心中将太子与他见过的所有将领做了一遍比较——包括他自己在内——然后得出了一个让他既感到骄傲又感到不安的结论：太子在这方面的能力已经远远超过了他身边的所有人，包括那些在朝堂上坐了数十年的老臣。
曹彬在回军营的路上，经过了一条他年轻时经常路过的街巷。那条街巷的拐角处有一家卖胡饼的小摊，他年轻时每次路过都会买两个胡饼——一个当时吃掉，一个带回去当晚饭。他勒住马，在胡饼摊前停了一下。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在炉火前翻着饼，看到有人停马，抬头看了一眼。他没有认出曹彬，只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客官，来两个？"曹彬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几文钱递过去："来两个。"他接过两个热腾腾的胡饼，将其中一个掰了一半送入口中——那味道与他年轻时的记忆一模一样，面香中夹着一点炭火的焦味，是那种在军营中吃惯了的粗犷味道。他没有将另一个胡饼带回去当晚饭，而是将它给了路边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小乞丐。那小乞丐接过胡饼时愣了一下，然后连声道谢。曹彬已经策马走远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小事。也许只是因为在那个瞬间，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这条街巷上吃胡饼的日子——那时候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年轻校尉，没有战功，没有名望，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但那时的他，心中没有这么多复杂的心事，也没有这么多让他夜不能寐的计谋和布局。成长是一件好事，但也是一件让人失去很多东西的事。
曹彬回到军营时，夜已经深了。他在营门口将马交给值守的士兵，然后步行走向自己的营帐。在经过一处还在亮着灯火的营帐时，他听到里面传来几个士兵低声说笑的声音——有人在讲一个在老家听过的笑话，引得另外几个人压低声音笑了起来。曹彬在那顶营帐外站了片刻，听着那些笑声。那些士兵不知道今天开封城中发生了什么大事，不知道赵匡胤已经离开了京城，不知道三衙分权的方案已经启动。他们只知道明天还要训练，训练完了还有一顿热饭吃，吃饱了就可以睡觉，睡醒了又可以开始新的一天。那种简单的生活，在某种程度上是曹彬羡慕的。但他已经不回去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需要在东配殿中与太子讨论如何用假情报来操纵人心的路。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他在那些笑声中站了片刻，为了记住那些笑声中他曾经也拥有过的东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