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正月二十四，开封，枢密院议事厅。
天彻底放晴了。阳光从高处倾泻而下，照在议事厅那张以整块榆木制成的长案上，木案表面那些随岁月积累的细小裂纹和旧墨渍，被照得纹理分明。
今日的议事厅中，只有四个人。
范质坐在长案左侧上首，面前摊着一卷他清晨刚从户部调来的河北诸州秋粮转运账册摘要。魏仁浦坐在右侧上首，目光平稳地落在长案中央那幅刚刚铺开的河北边防兵力部署图上。王溥没有到场——他在太常寺值房中，正在为册封大典的典章文本做最终的赞礼仪程确认工作。
而柴宗训——他坐在长案北端那张既不属于上首也不属于下首、但恰好可以同时看到范质和魏仁浦面前全部卷宗的位置上。他没有以任何形式去触碰那幅图，没有以言语或动作打断范质和魏仁浦以各自的方式完成他们在他抵达前正在进行的最后一次独立状态核验。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等他们抬起头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范相——河北诸州，今岁春耕所需的粮种储备，够不够？"
他问的不是"河北驻军的粮草够不够吃"——那是魏仁浦的范畴。他问的是"河北诸州春耕所需的粮种"，那是范质从户部账册中正在追踪的数据。这种问题排序本身就在告诉在座的两位大臣：他关心的事情，有主次之分。边防重要，但河北百姓的春耕同样重要。
范质以中书省宰相的节奏，从他那卷秋粮转运账册中抽出一页附页，看了一眼上面自己的批注，然后答道："回殿下——河北诸州，今岁春耕所需的粮种，自给程度大约在七成左右。差的那三成，若今年补上，需从河南、京畿两地的太仓储粮中提前调拨，清明节前完成分发。"
柴宗训没有犹豫："那就补上。范相拟一道调令，从京畿太仓拨粮种，与魏枢密那批以'例行换防'为名义前置到河北的物资车队合并运输。这件事——以本宫的名义办。范相署中书令，魏枢密署调令签发，以太子监国批注为执行信令。"
魏仁浦没有多问。他以那根他握惯了的批注用笔，在那幅河北边防图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连接了韩令坤的防区和李继隆的防区之间一个此前没有标注的接合部。那里，他已经在冬季以"例行换防"的名义，前置了一批战马和草料储备。他没有向柴宗训解释那条线的含义——柴宗训也不需要他解释。
柴宗训只是看了一眼那条线，确认了它与自己在瓦桥关城墙上目测过的那些关隘之间的空间关系，然后点了点头。他知道魏仁浦画那条线的用意——两个防区之间的接合部，往往是敌军最容易突破的薄弱环节。魏仁浦在那里前置战马和草料，意味着他已经预判到：如果契丹春季南下，这条接合部是最可能被攻击的方向。而前置的战马和草料，可以让韩令坤和李继隆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兵力调度，不需要等后方的补给跟上。
他没有多做停留。但在离开枢密院议事厅之前，他做了一件事：他走到那幅河北边防部署图前，伸出手，以食指在那条刚刚被魏仁浦画上去的连线上，轻轻按了一下。那是一个无声的信号——我看到了，我认可了，执行。
同日午后，瓦桥关以南。
一处草料转运场中，一名押粮官在核对那份以枢密院调令签发格式抵达的物资清单时，注意到了名单末尾一道以不同于标准公文笔迹书写的附加批注：
"草料验收后，不必按常规入库码放。以每三个草料垛为一个单位，分散存放至标图纸上标注的各分散储存坐标点——每个单位之间的间距，以草料垛本身完全燃烧时的火势，不会被风吹及相邻单位为最小间隔标准。"
他读完那道批注后，站在那里愣了片刻，随即倒吸一口凉气。他明白了这道批注背后的用意——如果契丹骑兵突袭，火攻草料场，按常规密集码放的草料垛会引发连锁火灾，整座草料场会在半个时辰内化为灰烬。但以这种间隔分散存放，哪怕一个点被点着了，也不会波及相邻的垛位。这是以防万一，而在真正的战场上，能够"以防万一"的准备工作，往往决定了防线能不能守住。他默默地收起调令，开始指挥士卒们按照附加批注的要求重新码放草料。
同日晚间，瓦桥关城墙上。
一名守卒站在雉堞后面，望着北方那片在暮色中逐渐模糊的草原天际线。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目光在草原与天空的交界处来回扫视。他已经在瓦桥关驻守了三年，知道这个季节意味着什么——冰雪消融之后，草原上的牧草开始返青，契丹人的战马有了草料，大军就可以南下了。
他身后，草料场中那些被重新码放过的草料垛，在暮色中投下分散的阴影。
那些阴影之间的间隔，恰好是一个令人安心的距离。
在从开封经河北到瓦桥关的漫长后勤线上，大批这样的物资，正在以"例行换防"的掩护名义，以柴宗训在太子监国位上发出的指令与魏仁浦以枢密使的身份配合签发的调令为双重信号，沿着一条刚刚被重新标定的路线，平稳地向前方流动。当这些物资全部抵达预定位置时，北方的春天也就要来了。
而春天——往往是草原骑兵南下劫掠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