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四年(968年)正月,开封,慈宁宫。
正月十二,是符太后的生辰。
柴宗训一大早就去了慈宁宫,给母亲磕了头。符太后坐在寿堂的正位上,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寿服,头上簪着一支赤金步摇,虽然头发已经花白,可精神头却好,坐在那儿,端端正正,像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
柴宗训磕完头,站起来,说——母后,今日是您的生辰,儿臣给您备了一份礼。
他说着,让人抬上来一只紫檀木的大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幅画。画上画的是开封城,不是如今的开封城,是二十多年前的开封城——那时候,柴荣还只是个大将,还没有称帝,符太后还只是个年轻的小娘子,跟着丈夫住在开封的旧宅里。
画上的开封城,街窄,房矮,人少,可画得细致,一笔一画,都带着旧时的模样。
符太后看着那幅画,眼眶就红了。她说——宗训,你这画,是从哪儿找来的。
柴宗训说——儿臣让画师,照着旧档里的舆图和老人们的回忆,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他说——母后,朕知道,您时常念叨年轻时候的日子。朕就把那时候的开封,画下来,给您留着。
符太后伸手,在那幅画上,轻轻摸了摸。她摸到画上一处旧宅的轮廓,那是她当年住过的地方。她说——那时候,你父皇还只是个将军,天天忙着打仗,我一个人在家,带着你大哥。日子虽然苦,可心里头,是甜的。
她说——后来,你父皇做了皇帝,日子好了,可心里头,反而没那么甜了。
柴宗训在旁边站着,没有说话。他知道,母亲说的,是真话。帝王家的日子,外人看着光鲜,里头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符太后收了画,又跟柴宗训说了一会儿话。说的,都是家常——你最近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有没有累着。柴宗训一一答了,说——母后放心,儿臣好着呢。
他说——母后,今日的寿宴,儿臣办得简单,没请太多人。就请了几位相臣的家眷,还有几个老臣。您别嫌寒酸。
符太后说——不寒酸。她说——宗训,你父皇在的时候,每年给我做生辰,都是大操大办,铺张得很。我那时候就跟他提过,别办那么大,把银子省下来,给百姓办点实事。他不听。如今你办得简单,我倒高兴。
她说——你是个会过日子的皇帝。
柴宗训笑了笑,说——母后过奖了。
正午,寿宴开了。崇政殿里,摆了十桌。来的人不多,都是柴宗训特意挑的——范质的老妻、魏仁浦的夫人、曹彬的家眷,还有几个退休老臣的遗孀。没有一个外臣,没有一个宗室,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妇人,聚在一起,说些家长里短的话。
符太后坐在主位上,跟那些老妇人说笑,脸上的笑,是真笑。
柴宗训没有入席。他站在崇政殿的廊下,看着殿里那一片笑声,心里想——母亲,这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跟着父皇打天下;中年的时候,守着丈夫的病;如今,丈夫没了,儿子做了皇帝,她倒是清闲了。可这清闲里,有多少寂寞,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正想着,范质走过来,轻声说——陛下,臣有一事,要禀报。
柴宗训说——范相,今日是母后的生辰,国事,明日再议。
范质说——陛下,不是国事。是私事。
柴宗训看了他一眼,说——说。
范质说——臣的老妻,今日来赴宴,跟太后聊了几句。太后跟她说,想给陛下,说一门亲事。
柴宗训怔了怔,说——母后跟你说的。
范质说——不是跟臣说的,是跟臣的老妻说的。臣的老妻回来,跟臣念叨了几句。臣觉得,这事,还是得跟陛下说一声。
柴宗训沉默了一会儿,说——朕知道了。
他说——范相,你回去告诉你老妻,让她跟母后说,朕的亲事,朕心里有数。不急。
范质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柴宗训站在廊下,望着殿里母亲的笑脸,心里想——母亲操心他的婚事,是心疼他。可他的婚事,不是寻常人家的婚事。他娶谁,不娶谁,牵动的,是整个朝堂的格局。
他说——不急。朕的事,朕自己做主。
寿宴散了之后,柴宗训又陪符太后坐了一会儿。符太后拉着他的手,说——宗训,你今年多大了。
柴宗训说——儿臣,十七了。
符太后说——十七了。她说——你父皇十七的时候,已经娶了我。你如今,也该考虑考虑了。
柴宗训说——母后,儿臣的事,儿臣心里有数。您别操心。
符太后说——我怎么能不操心。她说——你是皇帝,你的皇后,不是寻常女子。选皇后,不光看模样,还得看家世、看品性、看能不能帮你。你父皇当年选我,不光因为我好看,还因为我符家,在军中有根基。你选皇后,也得这样。
柴宗训说——母后说得对。可儿臣如今,朝堂上的事,还忙不过来。选皇后的事,等忙完了这一阵,再说。
符太后看着他,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跟你父皇一个脾气。他说——你父皇当年也是这样,一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后来,还是我逼着他,才把婚事办了。
柴宗训笑了笑,说——母后,儿臣答应您,等太平河通了水,朕就考虑这事。
符太后说——好。她说——我记着了。你可别赖账。
柴宗训说——儿臣,从不赖账。
他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正月的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走在宫道上,心里想着母亲的话。
皇后。他心里,确实没有想过这件事。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他如今的处境,看着稳当,实则暗流涌动。赵普在暗处搅局,契丹在边境窥伺,朝堂上的老臣们,各怀心思。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娶了皇后,就等于给那些人,又多了一个可以钻的空子。
他说——再等等。等朕把该办的事,办完了,再想这些。
他回到崇政殿,案头摆着一封新的军报。军报是从北边来的,曹彬写的。军报上说——边地的军屯,今年第一年收成,虽然不多,可够边军自己吃半年。他说,等第二年,收成能翻一倍。
柴宗训看了那封军报,脸上的笑,又出来了。他把军报放下,又拿起另一封奏报。奏报是从岭南来的,韦三彪写的。韦三彪说,桂州的田契,已经重新丈量了六成,剩下的四成,开春就能办完。他还说,桂州的百姓,如今都安分了,没有人再闹事。
柴宗训看完,把奏报也放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正月里,过了一个生辰,听了母亲的唠叨,又看了两封奏报。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实在在的事。
他说——太平四年,开了个好头。
他把奏报放下,又拿起一封书信。书信是从陈留来的,陈玘写的。陈玘在信上说,陈留的限田令,已经推行了六成,剩下的四成,开春就能办完。他还说,陈留的百姓,如今都安分了,没有人再闹事。他还说,他在陈留,办了一所学堂,教当地的孩子读书。学堂里,有三十多个学生,都是穷人家的孩子。
柴宗训看了那封信,脸上的笑,又出来了。他把信放下,对身边的太监说——给陈玘回一封信,就说,朕知道了。让他好好干。朕的朝堂上,需要他这样的人。
太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柴宗训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正月的夜,冷得刺骨,可他的心,却是热的。他想——母亲的生日,办得简单,可母亲高兴。母亲这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年轻时跟着父皇打天下,中年守着病榻上的丈夫,如今年纪大了,又守着这个皇帝儿子。她不要金山银山,不要绫罗绸缎,只要儿子平平安安,只要这天下太平。他这个做儿子的,能给母亲的,也就这些了。陈玘的信,写得实在,可他放心。曹彬的军报,写得清楚,可他踏实。韦三彪的奏报,写得明白,可他安心。
他说——太平四年,开了个好头。朕的天下,一步一步,往稳里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灯火。正月的夜,灯火稀疏,可他的心里,却亮堂得很。他想——朕的目光,不在脚下,而在远方。朕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银子,有的是人。朕把这大周,一年一年,往太平里办。
正月十五,元宵节。开封城里,挂满了花灯。柴宗训站在宫城的城楼上,望着城里的花灯,心里想——母亲的生辰,过了。元宵节,也过了。新的一年,朕要接着干。限田令要推,常备军要练,火器要改良,契丹要谈。桩桩件件,都要朕操心。可他不怕。他有母亲,有范质,有张齐贤,有王溥,有曹彬。他的朝堂上,有能臣。他的天下,一年比一年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