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四年(968年)正月,开封,皇城司。
正月初八的夜里,皇城司内院,灯火未熄。
柴宗训坐在那间专属于他的暗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开封城的舆图。舆图上,用朱笔圈了三个地方——城南的旧仓巷、城西的染坊街、城东的一处废弃道观。
这三处地方,是皇城司外司,花了三个月,查出来的——有人,在这三处地方,秘密碰头。
碰头的人,不是寻常百姓。
是前朝余孽。
大理寺少卿刘淳,跪在暗室的角落里,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他手里捧着一封密报,封口处的火漆已经碎了,显然拆过不止一次。
柴宗训没有立刻接那封密报。他望着舆图上那三个朱笔圈,问——刘淳,你说,这些人,是谁的人。
刘淳说——陛下,臣查了三个月。这三处地方,分别有三拨人在碰头。城南旧仓巷,是前周的几个老武官,都是当年跟赵匡胤打过仗的;城西染坊街,是几个被罢黜的前朝御史,都是因为当年站错队、被贬到地方的;城东道观,是一个叫玄清的道士,表面上在道观里炼丹,暗地里,跟前两拨人,都有来往。
柴宗训说——三拨人,三个地方,三条线,最后,都通向一个人。
刘淳说——陛下圣明。三条线,最后都通向一个人——赵普。
暗室里,安静了一瞬。
柴宗训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封密报,拆开,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密报上写得很详细——谁在哪天见了谁,在哪处宅子里喝了酒,说了什么话,都记在上面。
他看完,把密报放下,问——赵普,如今在哪儿。
刘淳说——赵普如今在西京洛阳,名义上是养病,实际上……臣查到,他上个月,偷偷回过一次开封,待了三天,又回去了。
柴宗训说——三天。他在开封待了三天,见了谁。
刘淳说——臣只查到他见了两个人。一个是城南旧仓巷的赵老三,另一个,是城东道观的玄清。
柴宗训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赵老三,是赵匡胤的远房族侄,虽然血缘远了,可毕竟姓赵。玄清,是个道士,暗地里帮赵普跑腿传话。
他说——赵普这个人,朕一直知道,他不是个安分的。先帝在的时候,他就两面三刀,谁给的好处多,他就帮谁。先帝一走,他立刻换了嘴脸。朕登基那年,他表面上归顺了朕,可暗地里,他的手,一直没断过。
他说——朕以为,他老了,病了,没有力气折腾了。可朕错了。他不是没有力气,他是在等。
刘淳说——陛下,赵普等什么。
柴宗训说——等朕露出破绽。他说——朕这几年,办了太多事。京察、科举、盐政、治河、平南、拢北,桩桩件件,都动了人的奶酪。动了奶酪的人,恨朕。恨朕的人,自然想找个人,替他们出头。赵普,就是那个人。
他说——赵普不是要造¥反,他是要搅浑水。水浑了,他才能摸鱼。
刘淳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陛下,臣还查到一件事。
柴宗训说——说。
刘淳说——赵普跟契丹人,有来往。
暗室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柴宗训的手指,停在舆图上,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说——你确定。
刘淳说——臣查到,赵普通过一个做皮货生意的商人,跟契丹的南京留守萧挞凛,搭上了线。萧挞凛是辽圣宗的心腹,掌管幽州的兵权。赵普给萧挞凛送了三车绸缎、两箱茶叶,还有一封信。
柴宗训说——信里写了什么。
刘淳说——臣没有拿到信。但臣查到,送信的那个人,在边境上,被咱们的人截住过一次。虽然信被他烧了,可他身上的火漆印,跟赵普书房里用的,一模一样。
柴宗训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正月的夜风,吹得树枝沙沙响。他望着窗外那片黑暗,心里在想——赵普这个人,他已经不是在搅浑水了。他是在卖国。
他说——刘淳,你回去,把今天说的这些,写成密报,封好,直接送到朕的案头。不经过任何人的手。
刘淳说——臣遵旨。
柴宗训又说——还有,你回去之后,不要动那三拨人。让他们继续碰头,让他们继续说话。朕要看看,他们还能说出什么来。
刘淳说——陛下不打算立刻拿人。
柴宗训说——不急。他说——朕要的,不是抓几个跑腿的。朕要的是,赵普跟契丹勾连的实证。有了实证,朕才能动他。没有实证,朕动了他,朝堂上那些人,会说朕容不下老臣。
他说——朕不能让人说朕的闲话。朕办的事,每一件,都要经得起查。
刘淳领命,退了出去。
暗室里,又只剩柴宗训一个人。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先帝临终前,给他的那卷金帛遗书上,最后一句话写的是——赵普此人,可用,不可信。若有一日,他生了异心,不必留情。
他当时读那句话的时候,觉得先帝多虑了。赵普已经老了,病了,手里没有权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如今看来,先帝看得比他远。
他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赵普、契丹、萧挞凛、皮货商人。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窗外,正月的风,还在吹。这座京城的夜,静得像一潭深水。可他知道,这潭水底下,有人在搅。
他要做的,不是立刻把水搅回来。而是等那个人,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然后,一把按住。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来,手指在那张写着四个名字的纸上,点了点。赵普、契丹、萧挞凛、皮货商人。四个人,四条线,串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他忽然想起陈桥驿。
那一年,他七岁。赵匡胤率军北上,走到陈桥驿,黄@袍¥加%身,回师开封,逼周恭帝禅位。他柴宗训,从皇帝变成了庶人。那一夜,他的父亲,周世宗柴荣的养子,抱着他,躲在后宫的柴房里,听着外面兵马厮杀的声音,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赵匡胤登基,改国号为宋。他柴宗训,被封为郑王,迁居西京。
那时候他不懂。他只知道,一夜之间,他从天子之子,变成了庶民。他的母亲,整日以泪洗面。他的父亲,再也不敢穿明黄色的衣裳。
后来他懂了。赵匡胤的黄@袍¥加%身,不是天命,是赵普一手策划的。赵普替赵匡胤谋划了整场兵变——什么时候动手,怎么联络将领,怎么控制皇宫,怎么逼周恭帝写禅位诏书,每一步,都是赵普在幕后操盘。
没有赵普,就没有陈桥驿变。没有陈桥驿变,就没有大宋。没有大宋,就没有他柴宗训流落民间二十年的苦日子。
他一直以为,赵匡胤是罪魁祸首。如今他才知道,赵匡胤只是台前的刀,赵普才是幕后的手。
他的手指,在赵普的名字上,重重按了一下。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的那卷金帛遗书。先帝写道——赵普此人,可用,不可信。若有一日,他生了异心,不必留情。
先帝为什么说赵普可用?因为赵普确实有才。他能出谋划策,能治国理政,能替皇帝办别人办不了的事。先帝为什么又说赵普不可信?因为赵普没有忠心。他的忠心,永远只忠于他自己。谁给的好处多,他就帮谁。赵匡胤给他权位,他就帮赵匡胤夺天下。如今赵匡胤不在了,他觉得大周气数已尽,又想另寻靠山。
靠山,找到了契丹。
柴宗训把那张纸折好,重新放进袖子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正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他裹了裹身上的袍子,心里在想——赵普,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以为你躲在洛阳,朕就拿你没办法。你以为你跟契丹人勾结,朕就查不出来。
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冷笑。那笑容里,藏着二十年的隐忍,藏着陈桥驿那一夜的屈辱,藏着对赵普这个幕后黑手的刻骨仇恨。他不是那个七岁的孩童了,他是掌握天下的帝王。赵普,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底细?朕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朕等你。等你把所有的棋子,都摆上棋盘。等你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到那时候,朕再一把按住你。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又写了几个字——瓦桥关、幽州、萧挞凛、飞骑军。
他把那张纸,压在那张写着赵普名字的纸上面。
窗外,正月的风,还在吹。开封城的夜,依然静得像一潭深水。可水底下,有人在搅,有人在等。
搅的人,不知道等的人已经看清了他的手。
等的人,已经握住了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