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退去，滩涂上留下满目疮痍。
海兽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渗入泥沙，将整片滩涂染成暗红色。
城墙上，修士们三三两两地瘫坐着，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调息恢复，有的靠着垛口睡着了。
战堂的修士正在有序地打扫战场——剥取妖兽材料、清点战利品、修补城墙阵法。
这些都是战后要分配给所有参战势力的，散修、家族、宗门，按战功分配。
林牧六人在城墙内侧找了一处避风的角落，盘膝而坐。
苏婉从储物袋中取出城主府发放的回气丹，一人分了一颗。“先服这个，恢复灵力最快。”
又取出自己炼制的疗伤丹，“等灵力恢复一些，再服这个。”
六人各自服下丹药，闭目调息。
灵小蕊的脸色最白。
她的修为是六人中最高的——筑基后期巅峰，距离圆满只差一线。
但正因如此，她的消耗也是最大的。
桃林阵的剥离、仙图的认主、战斗中持续催动乙木灵气，再加上之前接连不断的奔波和战斗，她的灵力几乎被榨干。
此刻她闭着眼，眉心那枚桃花印记微微发烫，乙木灵气在体内缓慢流转，像一条干涸的溪流终于等来了春雨。
张雨涵坐在她旁边，剑横于膝，气息平稳。
她的修为是筑基后期，但她的剑意消耗的主要是心神，灵力反而没有透支太多。
赵铁柱靠着墙，阔刀放在身侧，憨厚的脸上带着疲惫。
他的修为最低，筑基中期巅峰，但他的肉身强横，恢复力也最强。
铃铛趴在苏婉腿上，小脸煞白，净火已经收回丹田温养，发间的玉钗黯淡了许多。
她的修为也是筑基后期，但净火的消耗比普通灵力更大，此刻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
苏婉轻轻拍着铃铛的背，目光落在灵小蕊身上，眼中带着担忧。
她的修为是筑基中期，丹火之力绵绵不绝，消耗不算太大，但也所剩无几。
林牧睁开眼。
他的真元恢复了三成，锐意凝而不发，青帝长生道基在缓慢滋养着经脉。
他看了一眼五人，确认没有大碍，正要继续调息——
“喂！”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牧抬头，看见一个圆脸少女趴在城墙垛口上，正往下看。
是周灵儿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圆圆的眼睛里带着好奇。
“你们是哪个峰的弟子啊？”她问。
林牧站起身：“云隐峰，林牧。”
张雨涵睁开眼：“天枢峰，张雨涵。”
赵铁柱憨声道：“炼器峰，赵铁柱。”
苏婉微笑：“丹霞峰，苏婉。”
灵小蕊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灵植峰，灵小蕊。”
铃铛从苏婉腿上爬起来，揉着眼睛：“云隐峰，铃铛！”
周灵儿从垛口上翻下来，落在几人面前。
她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目光在六人身上转了一圈。“云隐峰的？天枢峰的？炼器峰丹霞峰灵植峰的……”她掰着手指数，“怎么你们六个人，六个峰的？杂牌军啊？”
赵铁柱挠头：“你不是符峰的吗？你怎么不跟符峰的队伍在一起？”
周灵儿哼了一声：“我才不跟他们一起呢！一个个就知道打坐、画符、念咒，无聊死了。”
她顿了顿，小声嘟囔，“而且我没有团队啊。我是一个人偷偷出来玩的。”
六人面面相觑。
“玩？”铃铛眨眨眼，“这可是海兽潮，会死人的。”
周灵儿挺起胸：“我知道！我又不是来玩的。我是来……来……”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最后说，“来帮忙的！”
林牧看着她。
十五六岁也就比灵小蕊大上一点，筑基中期，符箓天赋极高，符峰峰主的关门弟子。
一个人偷偷跑出来，没有团队，没有同伴，单枪匹马。
他收回目光，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防水布铺在地上。“坐吧。先吃点东西。”
周灵儿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张防水布，又看了看林牧，嘴硬道：“我又不是来找你们要吃的。”但她还是坐下了。
林牧起身：“我去战场看看，有没有好吃的带回来。”
周灵儿眼睛一亮：“战场上有好吃的？”
林牧没回答，已经走了。
战场正在被战堂有序地打扫。修士们将海兽的尸体拖到一起，剥皮、取骨、采肉，分门别类。
低阶妖兽的材料归散修和家族，中高阶的归宗门，最珍贵的要上交城主府统一分配。
林牧穿过忙碌的人群，目光在那些海兽尸体上扫过。
他找到了一条剑旗鱼。
这条鱼身长近丈，嘴前那根长长的骨刺如同利剑，因此得名。
它的肉质在东海妖兽中以鲜美着称，生吃最佳。
林牧向负责分割的战堂修士要了一段鱼腹肉，又顺手拿起一根章鱼触须——就是那头被斩断触手的章鱼妖兽留下的。
触须粗如手臂，表面还有淡淡的能量残留，烤着吃应该不错。
回到城墙内侧时，防水布上已经坐了一圈人。
铃铛正拉着周灵儿说话，赵铁柱在擦刀，苏婉和灵小蕊在低声交谈，张雨涵闭目养神。
林牧将剑旗鱼肉和章鱼触须放在防水布上，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坛荧光蜜光酒。
“哇！”周灵儿瞪大眼睛，“这是剑旗鱼！我听说过，可好吃了！”她凑近闻了闻，“还是生的！”
林牧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小刀，将剑旗鱼肉切成薄片，放在玉盘里。
鱼片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银光，肉质紧实，纹理清晰。
他又将章鱼触须切成段，串在竹签上，用地火烤了两串，触须在火上滋滋作响，表面微微焦黄，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周灵儿咽了咽口水，还想嘴硬，肚子已经先叫了。
她脸一红，抓起一片剑旗鱼肉塞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好吃！”铃铛也抓了一片，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赵铁柱接过烤好的章鱼触须，咬了一大口，憨笑：“香！”
苏婉和灵小蕊小口吃着，张雨涵只尝了一片鱼，便放下筷子继续调息。
林牧递给周灵儿一串烤章鱼触须。
周灵儿接过，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谢了啊。”
林牧问：“你一个人出来，峰主知道吗？”
周灵儿嚼着触须，含混道：“知道啊。我跟她说我要出来历练，她说好，让我小心。然后我就出来了。”
“她不知道你来镇海城？”
周灵儿沉默了一下，小声说：“不知道。”
林牧没有追问。
他倒了一杯荧光蜜光酒，递给周灵儿。
周灵儿接过，抿了一口，眉头皱起来：“甜的？”
“嗯。”
“我不喜欢甜的。”但她还是喝完了。
铃铛凑过来：“灵儿姐姐，你符箓好厉害！你扔符箓的时候，那些妖兽都被炸飞了！”
周灵儿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嘴上却不饶人：“那是！我画的符箓，比那些老家伙画的都好用！”
她从储物袋中掏出几张符箓，“这是爆裂符，能炸死二阶妖兽。这是雷击符，专门克制水系妖兽。这是……”
她顿了顿，收起符箓，“不给你们看了，万一你们偷学呢。”
铃铛嘟嘴：“谁要偷学你画符，我自己的火还没练好呢。”
周灵儿看着她，又看了看她发间的玉钗，忽然问：“你这钗子哪来的？看着挺值钱的。”
铃铛下意识摸了摸玉钗：“林牧哥哥送的。”
周灵儿看了林牧一眼，撇了撇嘴：“他倒是大方。”
林牧没有接话。
他靠在城墙上，看着天边。
日头已经偏西，再过几个时辰，潮水又要涨了。
海面上很平静，但谁都知道，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今夜可能还有更强的妖兽。”他忽然开口。
周灵儿一愣：“什么？”
林牧没有解释，继续道：“也有更激烈的战斗。你一个人，不安全。”
周灵儿哼了一声：“我一个人怎么了？我一个人也能打！今天那些妖兽，我炸死了好几头呢！”
林牧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炸死的都是二阶初期。
今晚来的，可能是二阶后期，甚至三阶。”
周灵儿不说话了。
她攥着竹签，咬了一口烤章鱼触须，嚼了很久，才小声说：“那怎么办？”
铃铛拉着她的手：“跟我们一起呀！我们六个人，加上你七个，更厉害了！”
周灵儿看向林牧。林牧点头：“人多力量大。而且我们缺一个扔符箓的。”
周灵儿瞪眼：“什么叫扔符箓的？我是符师！”
“符师也是扔符箓的。”林牧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先休息吧。晚上还有硬仗。”
他踱步至城墙边，遥望着那片风平浪静的海面。
夕阳如一位慈祥的母亲，轻轻地抚摸着大海，将其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宛如一幅绚丽的画卷，美得让人难以置信这里即将爆发一场血战。
铃铛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过来，静静地站在他身旁。
“林牧哥哥，你说我们明天还能看到那轮如诗如画的日出吗？”
林牧依旧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紧紧地锁定在海面上，仿佛要将那片美丽的景色深深地刻在心底。
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能。”
他的声音如同被海风吹过的风铃，清脆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