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经过守门弟子身边时,脚步没有停下,只是侧头说了一句:“你们做得很好。”
声音不大,落点却正好是在那守门弟子和队长之间,如同一根被放下的石子,在水面上留下一圈短暂的波纹,然后恢复平整。
那守门弟子怔了一下,然后躬身抱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林牧已经走过了他身边,没有停留。
队长站在门侧,目光在林牧的背影上停了一瞬,收剑入鞘,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城内的街道比城门口看到的更加宽阔。
青石板铺成的主干道从城门向内延伸,穿过半座城池,两侧店铺林立。
灵酒楼的旗帜在风中摆动,旗面上的字迹被多次日晒雨淋后颜色已经变浅,但仍然可以辨认;
灵食阁的门口摆着几只木桶,桶中飘出蒸汽和食材的气味;
天仙楼的门面比周围的建筑更加精致,雕花窗棂的边缘被刷过一层金漆,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门口站着两名衣着整洁的侍女,正在与一位路过的修士低声交谈。
小店铺沿着街边依次排开,出售灵材、符纸、低阶法器和丹药的摊位错落分布,摊主们坐在摊位后面,有的正在整理货物,有的在与顾客讨价还价,有的只是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万宝阁的分号坐落在街道中段,三层高的楼阁比周围的建筑高出不少,门口立着两尊石兽,石兽的瞳孔处嵌着灵光石,在光线变化时微微闪烁。
对面不远处,四海商盟的旗帜也在风中展开,旗面上的纹路清晰,边缘处的布料被细致地压平过,没有卷曲或皱褶,与万宝阁的招牌形成某种默契的平行。
林牧等人继续向城上前行。
街道的坡度在逐渐升高,建筑的高度随着地势的变化而逐层抬升,如同一段被分段砌筑的石阶,在不改变整体走向的前提下适应着地形的起伏。
两侧的店铺开始出现更多的材料和法器铺面,丹药铺的数量比低处更多,在午后的光线下与灵材的气味交叠在一起。
轰!
突然一道身影从街道左侧的酒楼中激射而出,砸在路边的摊位上。
摊位上的灵材散落一地,几只玉瓶滚落到石板缝隙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衣袍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边缘处渗出暗红色的血迹,在接触到空气后已经开始凝固。
他落地后翻滚了半圈,然后停在摊位废墟中间,一手抓在胸口,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随即头一歪,晕了过去。
摊主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他的目光在那中年修士和酒楼门口之间快速来回移动,手已经按在了自己的储物袋上,但没有打开,也没有上前搀扶。
林牧停下脚步,微微蹙眉。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侧头看向身后那个为首的筑基弟子:“行天,去看看怎么回事。”
李行天应了一声,带着两名弟子走上前去。
他蹲下,检查了一下那中年修士的脉搏和呼吸,然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疗伤丹,掰开他的嘴,将丹药送入口中,用灵力送下。
中年修士的眉头在丹药入口后微微松开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片刻后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李行天脸上,又转向旁边那两名筑基弟子,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多……多谢道友。”
李行天扶他坐起:“无妨。你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中年修士正要开口,酒楼门口方向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四个人从门内走出,步伐不快,但目光锁定着李行天和那中年修士的方向。
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筑基后期的修为,衣袍上绣着万家的家徽,边缘处还残留着几道细密的灵光纹路。
他身后跟着三人,都是筑基中期,目光在那中年修士身上扫过,又落在李行天身上,如同在确认一件物品的归属。
光头大汉在李行天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小子,劝你别多管闲事。我们万家不是你这种人能招惹的。”
他说完,目光移向那中年修士,声音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耐烦,“我家少爷看上你的道侣,是你的福气。还不知好歹,敢来我万家酒楼找事。今天你休想活着离开。”
他身后三人同时向前迈了一步,其中一人已经伸手向那中年修士的衣领抓去,意图强行将他拖走,丝毫没有在意李行天等人的存在。
李行天看到对方竟然敢无视了他,他怒极反笑:“呵,你们当真放肆。”
他的身形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已经动了。
青光在他身周亮起,如同一层被点燃的薄膜,在他移动时与空气发生摩擦,留下一道短促的光痕。
他的速度很快,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落在对方防御的薄弱处。
那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扣住,关节处传来清脆的脱臼声。
第一人跪倒在地,第二人捂着肩膀倒退数步,第三人尚未完全转身,就被李行天一剑背拍在后脑,扑倒在地。
光头大汉的脸色在几个呼吸间从铁青转为苍白,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目光在李行天和远处林牧之间快速移动,然后猛地转身,快步走入酒楼,向掌柜方向跑去。
酒楼门口那些正在观望的客人也陆续走了出来,有人站在门内透过窗棂看向外面,有人已经走到了街道边缘,与身边的同伴交换着目光,低声交谈着。
什么情况?
竟然有人敢招惹万家,当真不想活了!
是啊,上一次,那几个人,尸体被挂在城门口。
估计又是哪个愣头青,以为有了点本事,就能随意多管闲事……
那些被打倒在地的万家弟子还在呻吟,有人抱着手臂蜷缩着身体,肩膀处的关节已经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在接触到地面时发出断续的低声,汗珠从额角滑落,在接触到地面的灰尘时留下一道细长的深色痕迹。
李行天收剑入鞘,没有追击,只是站在那中年修士身边,目光扫过酒楼门内那几个正在观望的身影,如同在确认他们是否会继续派人出来。
万家的掌柜带着几名金丹客卿从酒楼正门走出,步伐比之前的光头大汉快了不少,目光从地面那些倒地的万家弟子身上扫过,面色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三名金丹客卿已经将气息释放了出来,灵力在他们身周形成一圈细密的灵力场,落在场中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均匀,力道更重。
他没有去看那中年修士,也没有看李行天,只是看着那些倒在地上呻吟的万家弟子,目光在他们的伤势上逐次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伤势的严重程度和对应的责任归属,然后才将目光移向李行天:“大胆!把他们抓起来。”
他的语气带着命令的意味。
林牧的声音从街道另一侧传来,不高,但足够让酒楼门口的所有人都听到:“哦。万家在这灵黄城是什么地位?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行抢夺人家的道侣。”
众人循声望去。
林牧正沿着街道缓缓走来,步伐不急不慢,六足搬运傀跟在他身后,六条腿在青石路面上有节奏地交替移动,发出均匀的咔哒声响。
小紫跟在他脚边,步幅与他的步伐保持一致。
他的身后跟着二十多名筑基弟子,衣袍统一,队形保持得松散而有序,目光依次扫过那些还在观望的修士,在确认对方没有立即出手的意图后才收回目光,继续跟着林牧向前移动。
“又来一个,不怕死的。”
路边的修士有人后退了几步,有人站在原地看着,有人已经转身走开。
掌柜的目光在林牧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那些筑基弟子和六足搬运傀,面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你是什么人?这灵黄城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他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一定的硬度。
他身后的三名金丹客卿没有动,但他们的灵力场已经收窄了一些,覆盖范围缩回到各自身周三尺,力道也比刚才轻了,如同调整到待发状态的弓弦,在等待指令前保持着半开的幅度。
林牧在一家灵材铺的门槛前停下:“你还不配跟我说话。”
“大言不惭,你们快上把他给我拿下,我倒要看看等下他的嘴,还会不会这样硬气!”掌柜面色狰狞,冲着三位金丹客卿,挥手说道。
三位金丹同时出手,向着林牧镇压而去,金丹的威势,一道刀光,一道剑光,一道掌法……
林牧抬手,灵力在掌心上方凝聚成一道刀阵光轮。
光轮快速成形,边缘处的符阵纹路逐一亮起,二十道刀气符文均匀分布在光轮边缘,悬浮在空气中,在光线的折射下,如同一片被固定在空中的刀轮。
轰嗡!
他轻轻挥掌拍出,光轮向前移动,刀气从中射出,与三名金丹客卿的刀光、剑光、掌法,轰然相撞,刀气势气不减,击中他们的护体灵光上。
没有刺入,只是击碎了护罩表层,力道停留在恰好击碎护罩但不会重伤的程度,气流在他们身后卷起,又很快消散。
三名金丹客卿同时后退数步,护体灵光炸裂,碎成无数灵光粒子,在消散前短暂地附着在他们衣袍表面,然后逐渐失去光泽,从深色变为透明,再从透明变为不可见,如同被点燃的纸页,在燃烧殆尽后没有留下炭化的残余。
掌柜直接瘫坐在地,脸色惨白。
他的修为是筑基巅峰,能看清那道刀阵光轮的结构,也能感受到那二十道刀气符文的覆盖范围,但不妨碍他在被锁定后也无法做出有效反应。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林牧身上,又移开,又落回来,如此往复了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撑着地面,指尖微微发抖。
“我说了,你还不配跟我说话。”林牧没有看他,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那些正在观望的修士,“今晚让你们万家的家主来城主府,跟我谈一谈。”
“还有……”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声音不大,但在街道上传开时覆盖了从酒楼门口到街尾的范围,“从今天开始,灵黄城不得强抢良家妇女,抢夺他人道侣。如有违者,格杀勿论。”
他的语气始终如一,如同湖水般平静而淡然。
街道上安静了片刻。那些正在观望的修士中,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收回了目光,有人已经转身走开,步伐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酒楼门口那些尚未离开的客人也陆续退回店内,脚步声在门槛处重叠又散开。
林牧没有再看他们,转身沿着街道继续向上走去,步伐保持着与之前相同的频率,在落地时与上一脚印的间距相等。
六足搬运傀跟在他身后,小紫在他脚边,在经过了酒楼门口时没有停下,也没有放慢,如同经过一段已经被处理过的路段,在确认了所有松动的地砖已经被踩实后,不再需要额外的调整来维持步速。
李行天扶起那名中年修士,带着他跟在队伍后面,他的手掌按在修士的后背上持续输入灵力,以稳定其气息。
街道两侧的店铺中,陆续有人探出头来看向这支正在穿过城区的队伍,有人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有人多看了一会儿,才缓缓收回视线。
阳光在街道上持续移动,林牧的影子被拉长了一段,又缩短了一段,在他每一次经过新的店铺门口时都会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清晰的轮廓,与身后那些筑基弟子的阴影重叠在一起,又随着队形的移动而逐次分离。
那些倒在地上的万家弟子已经被人抬走了,酒楼门口的地面上还残留着几道被挤压过的痕迹,在光线偏移后被新的阴影覆盖,又随着光线的移动重新暴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