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夜色沉入妖兽山脉的深处，如同一块被浸透的布匹，在持续的覆盖中将最后一丝天光也收拢到了地平线以下。
山脊线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如同一根被拉直后又松开的线，在失去张力后变得松弛，边缘开始卷曲，与背景中的暗影融为一体。
林中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兽吼，在持续一段时间后又被夜风覆盖，如同一段被压低的背景音，在持续的鸣响中保持均匀的频率，不形成峰值，也没有完全中断。
毫无征兆地，山谷深处亮起了一道光。
起初只是一点银白色的光点，如同被钉在岩壁上的细长针尖，在岩壁的阴影中保持着稳定的亮度。
然后那光点在几息之间迅速膨胀，从光点扩展为光柱，从光柱扩展为一道覆盖整座山谷的银色法阵光芒，边缘处的符文纹路在持续的亮光中逐一亮起，如同被点燃的灯芯，在接触到空气后依次被激活，沿着阵纹的走向向外蔓延，直到覆盖了整座法阵的轮廓。
光芒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形成一道粗壮的银色光柱，直插云霄，将周围的云层映照成一片浅淡的银灰色，在持续照射中保持着稳定的亮度和色温，没有因为距离的增加而产生衰减或偏移。
灵黄城中，最先看到那道光芒的是城墙上值守的护卫。
他正在城垛边缘调整月光石的角度，忽然感觉到视线边缘出现了一层异样的反光，转头望去时，那道银色的光柱已经稳定地矗立在天际线上，如同一根被固定住的柱子，在持续照射中保持着与地面垂直的角度，没有被夜风吹斜。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确认自己所看到的，然后转身沿着台阶向下跑，脚步声在石阶上形成一连串短促的回响。
在城外的临时营地中，有人正在篝火边打磨一柄铁棍，忽然抬头，放下手中的磨石，起身向光柱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的动作惊动了旁边正在打坐的几个散修，他们也跟着站了起来，目光同时落向同一方向。
片刻后，整个营地都被惊动了，从沉睡中醒来的修士从帐篷中探出头来，在确认了光柱的方向后陆续站起身，有人在收拾行装，有人已经拔营出发，动作敏捷而高效，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静止到移动的切换。
“洞府开启！是真的！竟然是真的！”有人高声喊道，“洞府真的开启了！快走，快过去！走走！”
一时间，所有人都行动起来。
流光从城门口升起，从城墙根升起，从城外营地的各个角落升起，在夜空中划出密集的轨迹，如同一段被同时释放的箭矢，在离开弓弦后各自沿着不同的方向飞行，但最终都汇聚向同一个终点。
有人在御剑飞行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池，然后转回去，继续加快速度。
也有人骑乘妖兽，有人施展遁术，有人在林间快速穿行。
那些速度较快的修士在接近山谷外围时开始听到战斗的声音——不只是人声和法器碰撞声，还有妖兽的嘶吼声，从最初的零星逐渐变得密集，在持续的扩散中形成了一层持续的背景音。
一段被拉长的弦，在被拨动后保持着持续的振动，在接近中段时不断叠加新的频率，使声音的整体厚度逐层增加，在到达出口前已经形成了一段均匀的声场，没有因为距离的变化而产生可见的衰减。
城主府中，林牧正在修炼密室中。
他盘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心神沉入芥子空间。
石壁上的符文节点已经标记了绝大部分，只剩下靠下角的一小片区域还保留着未标记的纹路。
他正在标记其中一处节点，神识沿着符文的纹路缓慢移动，如同在测绘一段多次重叠的折线，每次确认转折点与测量值之间的对应关系时，都需要重新校准一次读数，以确保所有已测数据与最终记录之间不存在显着偏差。
他标记完那个节点后，正准备向下一处移动时，发现神识的感知范围开始出现轻微收窄，边缘处的清晰度也在逐渐下降，如同一段被拉长后未能完全回弹的线，在恢复的过程中出现了短暂的迟滞，需要额外的调整才能回到原有的张力水平。
他没有强行继续，收回了神识，确认了刚刚完成标记的节点已经稳固后，退出了芥子空间。
他睁开眼，在蒲团上坐了片刻，等待神识恢复到正常状态后才站起身，推开了密室的门。
廊道中的月光石已经亮起，在墙面上投下一层柔和的白色光晕。
他走出主殿大门时，李行天正站在门外的石阶上，来回踱步，他的腰间的佩剑已经出鞘过又收回，从出鞘的痕迹判断，他在等待的过程中至少拔出过两次，在确认了不需要立即使用后又推回鞘中。
听到身后的门响，李行天快步迎上来，语速比平时明显加快，呼吸也有些急促，像是在持续行走的过程中没有完全平复，边缘处还残留着连续的起伏和延迟。
“城主师叔，洞府出世了！妖兽山脉深处突然出现一道银色法阵光芒，应该是洞府的入口开启了。已经有很多修士赶过去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妖兽起初还算稳定，但那道光柱出现后，山中的妖兽瞬间狂暴了，已经开始和先行的修士们发生冲突了。
我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说，有几处山路已经被妖兽封锁了，有三阶以上的妖兽在活动。”
林牧没有急着迈步，先问了一句：“汇报宗门了吗？”
李行天点头：“汇报了。宗门的回复是让我们自行处理，稳定灵黄城就好。没有派援军的打算。”
林牧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李行天身上移开，落在远处天际那道正在逐渐减弱的银色光柱上，像是在确认它是否有再次增强的可能，或者是否会因为支撑阵法自身结构的变化而逐渐自行减弱。
“看来宗门对武道传承不感兴趣。”他像是自言自语，语气中没有明显的情绪倾向，“也是，只有那些炼体宗门才会对这种事情上心。其他修仙宗门，大多把武道视为旁门左道，不会把它当作正道来看待。”
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武王洞府里面情况不明，你留在城中，带人守住城墙和城门。妖兽山脉那边我会亲自去。”
李行天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在看到林牧已经走下石阶后，将那句话收了回去：“是。”
他的回答落在林牧身后的夜色中，在传出约两丈后被夜风截断，没有继续向前延伸。
林牧没有回头，已经穿过前院，跨出大门，御剑升空，剑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细长的轨迹，向那道正在减弱的光柱方向掠去。
脚下的城池在持续升高后逐渐缩小，城墙的轮廓在视野中收窄成一条细线，在越过山脊线后完全消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