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灵黄城的上空铺展开来，将庭院中的灯火衬得更加明亮。
荷花池的水面映着廊道的灯光，在晚风中泛起细密的波纹，边缘处与池壁的阴影相接，在持续的摆动中保持着均匀的幅度。
凉亭中的月光石已经亮起，在石桌上铺开一圈柔和的光晕，桌面上的碗碟正在逐次被侍女摆好，灵米饭冒着热气，几碟小菜摆放整齐，边缘处还放着一碗热汤。
林牧坐在石凳上，面前的茶已经换过了一轮，正在等待两个徒弟的到来。
片刻后，陈小丫和牛蛋从侧门方向走来。
陈小丫走在前头，步伐比刚来时轻快了一些；
牛蛋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两人走到凉亭外时在台阶下站定，陈小丫先是抬头看了一眼林牧的脸色，确认他的表情和之前一样平常，然后才迈上台阶，在石桌一侧坐下。
牛蛋也跟了上来，在另一侧坐定，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在桌面上扫过一圈，然后收回，没有拿起筷子。
林牧看了他们一眼：“住得还习惯吗？吃喝怎么样？”他问的语气不重，更像是在确认他们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陈小丫放下刚端起的茶碗，声音虽然不大，但比之前响亮了不少：“师傅，很好。有很多好吃的，还有甜甜的果子。”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肉，我在家里的时候可没吃过这些东西。”
她的语气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拘谨，话语之间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直白。
林牧没有纠正她的语气，只是点了点头：“哦是吗？那你可要多吃点。”
侍女们已经端来了灵食，正在摆上桌。
他看向牛蛋，“牛蛋，你也是。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就行。好了，吃吧。以后你们就陪为师一起用餐吧。”
他将面前的碗碟向两人方向推了推，先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慢慢吃了起来。
陈小丫也拿起了筷子，动作比之前熟练了许多，夹菜时已经能稳稳地送到嘴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需要先试几次才能夹稳。
牛蛋也拿起了筷子，吃了一口灵米饭，又夹了一箸菜，咀嚼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口都吃得很实在。
……
接下来的日子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
每天清晨，牛蛋会在天还没完全亮时就已经站在演武场上。
他按照林牧传给他的铁衫劲入门法门，从最基础的扎马步开始，双腿分开，膝盖弯曲，脊背挺直，双手收在腰侧。
他吐纳时先吸入一口气，在肺部停留片刻，缓缓呼出，气流在通过喉咙时保持着恒定的流速，没有因为时间的延长而出现波动，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才出现可观察到的变化。
然后是一些基本的炼体动作，拳、掌、腿法穿插其中，动作虽然不算流畅，但每一次落点都比前一次更加准确，手臂的伸展幅度也在逐步收敛，多余的回摆和起伏正在逐次减少。
演武场东侧立着几根木桩，是护卫们平时练功用的，桩身表面已经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牛蛋刚开始练习时，一拳打上去，手背立刻就红了，他没有停下来，只是甩了甩手，又继续挥拳。
木桩上的痕迹逐日增加，排列从松散变得紧凑，分布范围也从中心向外逐渐扩展，从最初的随机落点过渡到沿着同一块区域持续叠加。
下午他会泡药浴。
林牧专门为他调配的药液，颜色偏深，气味辛辣，接触到皮肤时有明显的灼热感。
牛蛋每次坐进浴桶后，先是不出声，药液没过他的肩膀，持续的灼热感逐渐渗透皮肤。
他的眉头开始皱起，先是两道眉骨向中间靠拢，然后嘴角也跟着收紧，最后整张脸都拧在一起，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啊——！”
声音在演武场和廊道之间来回碰撞，形成一段短促的余响，然后被墙壁吸收。
他在药浴中继续熬着，每一次惨叫的间隔都比前一次更长一些，有时候能在一段相对安静的时间内找到让身体适应药力冲击的窍门，以缩短灼热感的扩散时间，让新一轮药力在进入皮肤时能够更快地融入现有的循环节奏中。
他的惨叫声穿透院墙，陈小丫正在书房里读书练字，她被那声音吓得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边缘处迅速扩散，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深色圆点。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演武场的方向，又低下头继续写，纸上那团墨迹周围的字迹依然工整。
陈小丫的日常和牛蛋截然不同。
她每天早上会到书房来，在书案前坐定，摊开那些林牧写好的纸张，逐行阅读上面的文字。
天干地支、五行生克、灵药辨识的基础条目、灵根的分类和特性，还有几句静心打坐的口诀。
她识字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最开始还需要用手指逐字点着读，读到第四天时已经能够顺畅地读完一整段文字，偶尔遇到不认识的会停下来反复看几遍，再用笔在纸页边缘画一个圆圈作为记号，以便之后向师傅请教。
她提出的问题也是逐日增加的。
有时候是问“五行生克里水克火，那火有没有办法反过来克水”，有时候是问“灵药辨识的条目里写着‘根部入药需在晨露未干前采摘’，如果在下雨天采摘还能用吗”，有时候是问“为什么静心打坐前要先看呼吸，不能直接看丹田”。
林牧每次都会放下手头的事情，等她问完后才开口回答，先确认她理解到了哪一层，再顺着现有的理解路径向下延伸，保证她能在当前的基础上继续堆叠新的框架，保持结构完整。
日子在练功的喘息和书页的翻动之间持续向前推移，没有发生过大幅度的偏移或跳跃，每一天的推进量都保持一致，在每一段落笔记的间隔时间内都有充足的空间用于消化和调整。
那些刚刚入门的基础内容已经被逐步覆盖，新知识的输入也在保持匀速的前提下持续进行。
演武场上的惨叫声依然会在每日下午的药浴时段准时响起，但与第一日相比，在到达相同音量时所需要的时间已经比之前更长了，从最初的几声间隔缩短到几段较长的间隔，再逐渐扩大，声音的穿透力依然在，但始终保持在允许的范围内，没有影响到城中医馆的正常接诊和护卫换岗时的交接时间。
新安装的窗纱也已经能够初步阻隔一部分声音的穿透，庭院里的鸟鸣在纱帘拉起后恢复到了原有的音量，风穿过纱孔时会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如一阵被纱线筛选过的微风的余响，在接触到廊道边缘的木板时产生短暂的音变，然后重新融入周围的气流中。
那些新的音节、药液的浊响和练功的闷哼声，正在以各自的速度融入这片被固定住的日常中，形成一段持续的背景音，而不需要被单独标记或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