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二的神识如退潮般收回。
小紫的气息终于平稳了。
它体内那狂暴的灵力和药力被木二一点一点地理顺,如同将一条决堤的河流重新引回了堤岸。
那些横冲直撞的紫色光流不再乱窜,而是沿着它新拓开的经脉缓缓流动,虽然仍旧凶猛,却已不再失控。
它的修为被生生推到了三阶巅峰,但这股力量暂时只是被压在了体内,尚未被完全消化。
小紫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缓慢,粗重的喘息渐渐变成了深沉的呼吸。
它那暴突的肌肉和根根竖立的晶刺也逐渐平复下去,只是通体的皮肤下依旧有暗紫色的光纹如水波般缓缓流动,提醒着木二,那团危险的能量仍然潜伏在它体内。
木二缓缓收回了按在小紫额头上的右手。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傀儡之身本不该有“疲惫”这种感觉。
他的身躯由精铁、灵木与符文构成,不会流汗,不会气短,更不会像活人那样因体力耗尽而倒下。
但神魂的损耗,对他而言同样致命。
他与寻常傀儡最大的不同,便是拥有独立的灵性与神识。
而这缕神识,是他一切行动与思考的根基。
方才为了压制小紫体内的灵力暴动,他的核心神识之力消耗了将近七成。
那种从意识深处涌上来的虚脱感,如同活人失血过多后的眩晕,让他甚至无法精准地控制自己的身体。
胸前的衣襟中,那片一直佩戴着的养魂木发出了最后一丝温润的光。
那是一块不过拇指大小的乌黑木片,表面如被岁月打磨过的老玉,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林牧当初从拍卖会中获得养魂木后,特意切了一片给木二佩戴,用以滋养他这缕得来不易的神魂。
这块木头一直挂在他的胸口,如同活人的护心镜,昼夜不息地温养着他的灵性。
而此刻,它正在碎裂。
“啪嗒。”
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
养魂木从木二的胸口掉落下去,落在地面的石砖上。
那小小的木片在触地的一瞬间,表面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紧接着,如同被风吹散了最后一捧灰烬,整片养魂木“噗”地一声化为了一小撮暗灰色的粉末。
风从门外吹来,那粉末打着旋,消散在了空气中。
木二的脚步又是一个踉跄。
他伸手扶住了墙壁,黑色的傀儡符文在他的手背上一明一暗地闪烁着,运转有些不稳。
这是他自诞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接近“极限”的状态。
他低低地吸了一口气,稳住身形,然后一步一步地转过身,向着侧房走去。
小紫还躺在灵宠区的门边,庞大而疲惫的身躯有节奏地起伏着。
木二没有将它拖回窝里,以他现在的状态,也没有余力做这件事。
他只能先回到自己的地方,恢复一些力气。
侧房里还残留着噬灵虱渡劫时留下的灵力和乙木精气,浓郁而温润。
他刚踏进房门,便听到了花篮中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啵。”
那声音很轻,像一滴水从极高的地方落进了深潭。
木二侧过头。
花篮中,噬灵虱已经醒了,它虽然刚刚渡完劫,正处于巩固修为的关键时刻,却仍然敏锐地察觉到了木二的异常。
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木二,两根触须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小小的身体在灵草上不安地蠕动着。
它张开口器,用力一吐。
一团极为浓郁的乙木精气从它的口中飞出,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碧绿,如同一滴凝练到了极致的生命原液。
那滴精气在空中划过一道碧绿色的弧线,不偏不倚地飞向木二。
木二伸出手。
那滴乙木精气落在他掌心,他的手指立刻感到了一股极其温暖而绵长的生机。
那是噬灵虱体内最精纯的本源之力,是它吞噬了无数灵植精华后提炼出的乙木能量。
对于神魂的滋养,这种能量虽比不上养魂木,却同样弥足珍贵。
木二没有犹豫太久。
他将那滴乙木精气按在了胸口。
黑色衣襟被掀开,胸口处,一块暗金色的核心晶石符文正微微发亮。
那符文是他这具傀儡之身的根本,是他灵力、意识与神魂交汇的节点。
乙木精气触碰到晶石符文的瞬间,整颗晶石猛然一震。
“嗡——”
一道温润的绿光以晶石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久旱的土地迎来了一场甘霖。
木二的意识深处,那种几乎要断裂的虚脱感迅速消退了一截,虽然远未恢复如初,但至少不会再影响他正常的思考与行动。
傀儡符文重新稳定下来,手背上的光芒也不再闪烁。
他站直了身体,将衣襟重新合好。
“多谢。”
木二低声说了一句。
花篮中,噬灵虱见木二的状态好转,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吱”,然后重新蜷缩起来,闭上了眼睛。
它背上的金色雷线依旧缓慢地明灭着,呼吸细不可闻。
方才那一滴乙木精气对木二来说大有益处,对它自己却也是一种消耗。
它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巩固这次渡劫的成果。
木二走到窗前,将半掩的窗户轻轻合上,只留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他知道,灵宠区的小紫还需要照看,他也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必须优先恢复神识。
但至少,今晚不会再有新的意外了。
他走回木桌旁坐下,拿起那块尚未完成的铜片。
手指顿了片刻,又放了下来。
现在不是做精细活的时候。
他闭上眼睛,双手搭在膝上,气息缓缓地平稳了下来。
胸口的晶石符文有节奏地明灭着,如同另一颗心脏。
乙木精气还在他的体内缓缓化开,修补着神识上的损耗。
夜渐渐深了。
城主府重新归于安静。
只余下后院中偶尔传来的风声,和侧房里那极轻极轻的、如同呼吸般的晶石明灭之声。